他毕生追求的权力基石,他精心构筑的、以科学与控制为名的王国梦想,在这毫无功利目的、纯粹由痛苦与温暖共同燃放的、盛大而浪费的七秒情感烟花中,被炸得灰飞烟灭,连一丝可供凭吊的残骸都没有留下。
高台上,陆见野终于支撑不住,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倒在地。他大口大口地喘息,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浓厚的血腥味和肺部灼烧般的疼痛,意识在清醒与昏沉的边缘剧烈摇摆。苏未央倒在他身边,她几乎已经完全晶体化,只有左侧脸颊和少部分脖颈、手臂还残存着些许苍白的血肉。晶体内部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蛛网般的白色裂痕,原本明亮的光芒变得极其黯淡,忽明忽灭,仿佛风中残烛,随时会彻底熄灭,化为真正的、没有生命的矿物。
轻微的、赤脚踏在冰凉地面的脚步声响起。
星澜走到他们面前。
她脸上的妆容早已被汹涌的泪水彻底洗净,露出原本清秀却苍白如纸的容颜。那双眼睛恢复了原本的琥珀色,但不再是空洞或燃烧的火焰,而是一种深沉的、仿佛被泪水与光芒反复洗涤过的、洗净了所有杂质与尘埃的平静,以及那浓得化不开、却已不再具有毁灭性的悲伤。那悲伤像一道深刻的、已经停止流血的伤痕,成为她生命的一部分,见证着,却不再撕裂。
她蹲下身,先看向苏未央,伸出手,指尖冰凉,轻轻地、极其小心地碰了碰苏未央尚且是血肉的左脸脸颊。
然后,她转向陆见野。
“爸爸最后告诉我……”
她的声音很轻,沙哑得厉害,却异常清晰,每个字都像经过仔细打磨后吐出的珍珠,“……谢谢你。”
陆见野用尽力气抬起头,汗水与血水混合着从额头滑落,模糊了他的视线。他只能看到一个朦胧的、白色的身影,和那双清澈的、悲伤的琥珀色眼睛。
星澜却没有再看他。她站起身,转过身,面向下方依旧沉浸在巨大震撼与茫然中的数千观众,缓缓地、平稳地抬起右手,伸出一根纤细的食指,指向夜空。
指向刚才那场情感烟花最盛、此刻却只残留些许细微光尘飘荡、如同星河余烬的深邃天幕。
所有人,仿佛被无形的线牵引,齐齐地、沉默地,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向夜空。
然后,他们看到了。
在逐渐消散的、最后几缕细微光尘的轨迹中,在墟城深蓝色天鹅绒般的夜空背景下,由那些尚未完全熄灭的、最纯粹的情感光点,自动排列、组合,形成了一行巨大无比、横跨小半个天空的、清晰无比的光字迹。那字迹的笔画柔和而坚定,每一个字都散着淡淡的、温暖的、如同晨曦初露时的微光:
“悲鸣不是终点,是回声。”
“愿你们的回声里,开始有歌声。”
字迹在夜空中悬浮了整整十秒钟。
如同神祇写在天空的箴言,又像是这座城市所有灵魂共同的低语。
然后,如同耗尽了最后一点生命力,那些构成字迹的光点,一颗接一颗地,缓缓地、恋恋不舍地,熄灭了,消散在无垠的、深沉的黑暗里。
夜空恢复了它亘古的宁静与深邃,只有几颗真实的、遥远的恒星,在亿万光年之外,微弱而恒久地闪烁着。
仿佛刚才那场席卷全城的、由无数痛苦与温暖共同燃放的盛大烟花,那照亮所有建筑过往微笑的奇迹之光,那横跨天际、直抵人心的箴言,都只是一场过于真实、过于美丽、以至于让人怀疑自身理智的集体幻觉。
但是——
广场上每一个人手腕上烧毁或黑屏的腕带,脸上冰凉未干的泪痕,心中那份被剧烈搅动后又缓缓沉淀下来的、复杂难言的情感,以及视网膜上残留的建筑表面那些微笑人脸的光影印记——所有这些身体的、物质的、情感的证据,都在无声而确凿地宣告:
那不是梦。
那是他们的城,他们的情感,他们的痛苦与温暖,他们的失去与记忆,在挣脱了所有控制与测量之后,共同上演的、一场谁也无法预料、谁也无法复制、谁也无法定义的,真实。
星澜放下手臂,转过身,最后深深地、深深地看了一眼高台上——父亲那座永恒雕塑曾经存在、如今空无一物、只余些许光尘缓缓飘落的地方。
然后,她迈开脚步,赤着脚——不知何时遗失了那双精致的水晶鞋——踩着冰冷而真实的地面,一步一步,走下高台,走入那片依旧沉默、却不再充满痛苦喧嚣的人群。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阻拦。
人们自地、无声地、如同摩西分开红海般,为她让开了一条笔直的、通往广场边缘的道路。
她就这样,赤脚走过冰冷的地砖,走过飘落的光尘,走过无数双含着复杂泪光的眼睛的注视,走向广场之外,走向路灯光芒逐渐稀薄的、更深沉也更真实的,茫茫夜色。
她的背影单薄,在宽大的白色绸裙衬托下,更像一片随时会飘走的羽毛。
但她的脊背挺直。
像一根在经历了一场足以摧毁一切的毁灭性风暴之后,没有被折断、反而将根扎得更深、终于学会独自站立、但未来依然会随风轻轻摇曳、感知每一缕风的方向与温度的,新生芦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