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向前走了一步。他身后的武装人员也随之移动,数十支枪口的蓝色瞄准光点在他们身上游走,像一群饥饿的萤火虫。
“第二项代价:能量依赖。”
秦守正继续说,语气冷静得像在宣读药品说明书,“苏未央,你的晶体部分可以储存情绪能量,但你的血肉部分需要这些能量来维持细胞活性。你现在是个半能量生命体——需要定期摄入情绪能量,否则血肉部分会衰竭、坏死、最终完全晶化。陆见野,你的吸收能力现在不止要处理自身负荷,还要为她供能。你们成了彼此的生命维持系统。”
第三步。现在他距离他们只有三米。探照灯的光从他背后射来,他的脸完全隐在阴影中,只有那双眼睛在反光,像黑暗里潜伏的动物的眼睛。
“至于能力进化……”
他顿了顿,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真实的、几乎无法抑制的期待,“我想你们已经感受到了。”
陆见野感受到了。
就在秦守正说话的瞬间,他的测写能力在自主运转——不是他主动激活,是绑定后形成的新本能。但这次的感知彻底不同了。以前,他“读取”
情绪,像隔着玻璃观察水族箱里的鱼,能看见,但不能触碰。现在,那层玻璃消失了。他感觉到自己可以伸手入水,可以拨动水流,可以……影响鱼的游动方向。
他看向距离最近的一个武装人员。面罩下,他能“看见”
一片暗红色的情绪云——那是高强度警戒状态,混合着对命令的机械服从,还有一丝深藏的、对眼前异常景象的恐惧。以前,陆见野只能观察这片云的颜色、形状、波动。现在,他感觉到自己可以用意识的指尖,轻轻触碰那片云的“纹理”
。
他做了。
一个极其细微的调整:他将那片暗红色里的一缕恐惧丝线,轻轻拨动,与服从的丝线缠绕在一起。恐惧稀释了服从,服从沾染了恐惧。
那个武装人员的身体产生了一个几乎不可察觉的停顿。虽然他戴着面罩,但陆见野通过测写能力能看到,那片暗红色的情绪云突然混入了一抹浑浊的灰色。那个人握枪的手松了半毫米力度,枪口向下偏移了几乎看不见的一度。
情感编织。不再是阅读,是编辑。像诗人修改诗稿,像画家调整色调,像调音师校准琴弦——他能在情绪的乐章里,改动一个音符的音高。
与此同时,苏未央也感受到了变化。
她的共鸣能力——曾经是被动的,像一面只能反射的镜子。现在,那面镜子有了自己的意志。她能决定反射的角度,反射的强度,甚至……反射的内容。
她看向另一个武装人员。那个人情绪场很单调,主要是执行任务时的专注,像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苏未央轻轻“共鸣”
了那份专注,在自己的意识里完整复制了一份——不是吸收,是完美的复刻,像用最高清的扫描仪扫描一幅画作,连笔触的纹理都一丝不差。然后她通过绑定连接,将这份复制的专注传递给了陆见野。
陆见野瞬间体验到了那种状态——冰冷,高效,毫无杂念的专注。清晰得像他自己产生了这种情绪。然后苏未央做了第二件事:她将这面“镜子”
翻转了。专注的反面不是分心,是过度专注导致的视野狭隘。她把那份复制情绪里的“聚焦”
特质,放大到了病态的程度。
被她共鸣的那个武装人员突然身体一僵,枪口死死锁定苏未央,完全忽略了周围的一切——包括他身旁的同伴,包括正在移动的秦守正,包括整个战术环境。他变成了一个只看见一个目标的狙击手,而那个目标是移动的、半水晶半血肉的异常存在。
情感镜像。复制,传递,翻转。
秦守正看着这一切,脸上的笑容终于完全真实了——不是伪装出的慈爱,是纯粹的、科学家目睹理论被证实的狂喜。
“完美。”
他低声说,像在自言自语,“情感编织与情感镜像的协同效应。当你们的能力完全同步时,理论上可以创造‘绝对情绪场域’——在特定半径内,强行统一所有生物的情绪频率,让他们感受完全相同的情感体验。那是……近乎神迹的能力。”
他终于走到了他们面前。距离只剩一米。他伸出手,不是攻击的姿态,是探究的姿态——手指伸向苏未央脸颊上那道水晶与血肉的锋利边界。
苏未央后退半步,水晶左脚踩碎地面的一片碎玻璃。陆见野侧身挡在她身前。
秦守正的手停在半空。他看着陆见野,眼神复杂得像打翻的调色盘——有关怀,有评估,有那种令人窒息的“父爱”
,还有最深处的、冰冷如铁的控制欲。
“儿子,”
他的声音轻柔得像耳语,“我们该回家了。还有太多测试要做,太多数据要记录。你们才刚刚破茧。”
陆见野盯着他。通过绑定连接,他能感觉到苏未央的恐惧——不是对秦守正个人的恐惧,是对回到实验室、回到那些仪器、回到那个被当作实验品拆解分析命运的恐惧。那种恐惧粘稠而冰冷,像黑色的原油,从连接的通道渗过来,浸染他的意识基底。
同时,他也感觉到苏未央在感知他的愤怒——那种想将眼前这个男人撕成碎片、想把他施加的一切痛苦百倍奉还、想将这座建立在情感剥削上的城市彻底焚毁的愤怒。那愤怒炽热而锋利,像熔化的玻璃,从连接的通道涌过去,灼烧她的神经末梢。
他们在彼此的情感里窒息,也在彼此的情感里获得呼吸。
陆见野开口,声音平静得连他自己都陌生:
“我们不去实验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