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序很简单。触条件只有一个:
陆见野为她流下真实的泪。
不是普通的眼泪,不是悲伤或愤怒的眼泪,是为她流的眼泪——那种“我宁愿自己承受一切痛苦、一切后果,也不愿看你变成永恒的石像”
的眼泪。那种眼泪里有特定的情感标记:牺牲的意愿,无条件的珍视,越自我保护的关怀。
程序一旦触,会释放她预留的最后能量,强行逆转晶化进程,重塑身体。
陆见野低头,看着掌心的雕像。苏未央的脸在水晶里渐渐清晰,不再是惊恐和决绝的表情,是平静的,甚至是温柔的。她的眼睛——水晶雕琢的眼睛——似乎在看着他,那眼神里有感激,有歉意,有太多无法用语言表达的东西。
他感觉到眼泪涌上来。
不是悲伤,不是愤怒,不是痛苦。是一种更复杂、更庞大、更难以定义的情感洪流——是理解“原来你也背负着这么多”
的震撼,是共鸣“原来我们一直是同类”
的确认,是愤怒于“他们对我们做了什么”
的狂怒,是决心“我不会让你一个人承担”
的誓言,还有那种深藏的、几乎不敢承认的……归属感。在这个世界上,终于有一个人,能真正理解他是什么,经历了什么,成为了什么。
终于,他不是完全孤独的了。
一滴眼泪从眼角滑落。
不是金色的神性液体,是透明的、咸的、温热的、纯粹的人类眼泪。眼泪划过脸颊,在下巴处悬垂成一颗饱满的水珠,然后坠落,精准地滴在雕像的眉心——那道最新裂开的、像第三只眼的裂痕上。
眼泪接触水晶的瞬间,逆转协议激活了。
雕像内部的金色光芒爆炸性地增强,强到陆见野不得不闭上眼睛,强到整个房间被照得如同正午烈日下的雪原,强到所有设备屏幕都因为光饱和而变成一片刺眼的白。光芒中,他能感觉到掌心的水晶在变化——不是在融化,是在转化。从固态的、冰冷的、无机的水晶,转化成某种柔软的、温热的、有机的、有生命的东西。
他睁开眼睛。
光芒开始收敛、凝聚、收缩,最终全部收束回雕像内部。
雕像已经不见了。
在他掌心,是一只人类的手。
温暖的,柔软的,皮肤白皙细腻,能看到皮下淡青色的血管脉络,指甲修剪整齐,指节分明,掌心有细微的纹路和一点点薄茧——那是长期训练留下的痕迹。一只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属于一个年轻女性的手。
那只手的手指微微弯曲,然后,握住了他的手。
握得很紧。紧到指节白,紧到能感觉到彼此掌骨的形状,紧到像溺水者抓住唯一的浮木,像坠落者抓住悬崖的边缘,像两个在无尽黑暗中行走的人,终于抓住了彼此的手。
陆见野抬头。
苏未央站在他面前。
不是水晶雕像,是真实的、完整的、呼吸着的苏未央。她赤脚站在冰冷的水泥地上,身上没有衣物——水晶转化没有留下任何外物,只有她赤裸的身体。金色的长披散下来,像瀑布般流淌过肩膀、背部,末端垂到大腿中部,遮住了一部分身体,但仍有大片的肌肤暴露在空气中。她的皮肤是温热的,泛着健康的淡粉色,胸口随着呼吸起伏,脖颈处的动脉在搏动,脸颊有血色,嘴唇是自然的红润。
她在呼吸。真的在呼吸。
她的眼睛是金色的,但不是雕像那种凝固的、像琥珀封存的金,是流动的、有生命的、像熔化的黄金在阳光下流淌的那种金。此刻那双眼睛正看着他,眼神复杂得难以用语言穷尽:有刚从漫长囚禁中苏醒的困惑,有对此刻处境的警惕,有对他付出代价的感激,有通过绑定感知到的、对他经历的理解,还有那种更深层的、他们现在共享的——共鸣。
“陆见野。”
她开口,声音沙哑,像很久没说话了,声带需要重新适应振动。
他点头。说不出话。喉咙被某种巨大的情感堵住了,像塞满了浸水的棉花。
然后,他们同时感觉到了——不是用眼睛看见,是用绑定的连接,用那上百条已经建立的神经通道,用那两个部分融合的意识。
在绑定完成的最终瞬间,他们的意识彻底连通了。就像两栋紧邻的建筑,中间的最后一面墙倒塌了,两个空间合而为一。在这个合一的空间里,他们同时看见了对方的“第一记忆”
——不是最早的记忆,是意识结构最底层的、定义“自我”
的那个原始印记。
陆见野的第一记忆:培养舱中,幼小的他漂浮在淡蓝色的营养液里,像子宫里的胎儿。一只戴着无菌手套的手从外面触碰玻璃,手掌宽大,手指修长,掌心紧贴玻璃内壁,仿佛想通过这层透明的屏障传递某种温度。外面是秦守正模糊的脸,年轻,还没有那些深刻的皱纹,眼神专注得像在观察显微镜下的细胞,像在审视一件刚完成的作品,像在看一件……物品。
苏未央的第一记忆:同一个培养舱,同一个角度,但她看见的是另一只手——女人的手,也戴着无菌手套,但手指更纤细,手腕更瘦,无名指上有一道旧伤疤。外面是陆清音年轻的脸,二十五岁左右,金色的头束在脑后,但额前的碎被汗水粘在皮肤上。她在哭。眼泪不断从眼眶滚落,滑过脸颊,在下巴处汇聚,滴落在防护面罩的内侧,凝结成一颗颗颤抖的水珠。她的嘴唇在动,隔着玻璃和面罩,听不见声音,但嘴型能辨认:“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两人同时僵住。
意识空间继续展开,不受他们控制地展开。
零的形象再次浮现——那个他们拼凑出来的、金金眼的女人。但这次,形象不再稳定,开始波动、分裂、重组。他们看见了真相。
零不是一个人。
是两个人。
一对双胞胎姐妹,长得一模一样,手拉手站在一起。姐姐稍微高一点,肩膀更宽,眼神冷静得像深湖的水,左手手腕的雪花胎记更清晰。妹妹稍微瘦一点,骨架更纤细,眼神温柔得像初春的风,右手手背的疤痕颜色更深。
然后,记忆的碎片自动填补细节:
姐姐是“吸收体”
——能力是无限吸收、储存、转化情绪能量,但代价是可能被吞噬、被污染、失去自我。她是陆见野这条克隆线的基因来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