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确认。”
苏晚打断他,声音清晰,没有犹豫。她甚至微微笑了一下,那笑容短暂地照亮了有些阴郁的实验室。“如果我的情绪图谱,我的体验,能够帮助你们完善模型,哪怕只是推进一点点……如果这能让我的孩子,让以后所有的孩子,不必再活在情绪失控的阴影里……那我愿意。”
“主观体验可能会……非常剧烈。”
秦守正的声音低沉下去。
“我知道。”
她转过头,目光似乎越过了镜头,看向镜头之后的某人——或许是拍摄者,或许,就是当时在场的、年幼的陆见野的父亲。“但我相信你们。也相信……我们共同孕育的这个未来。”
实验开始。
陆见野死死盯着屏幕。最初几分钟,一切似乎尚在可控范围。苏晚表情平静,监测屏幕上的各项数据曲线平稳运行。第三分钟,她的脸色开始失去血色,呼吸的节奏微不可察地加快,原本自然搭在扶手上的手指,缓缓收紧,指节泛白。第五分钟,细密的汗珠从她额角渗出,在冷光下闪烁,她的身体开始出现轻微的、无法抑制的颤抖。
第七分钟——
她的眼睛猛然睁大。
那不是痛苦的神色,不是恐惧的扭曲,而是一种……洞悉。仿佛在那一瞬间,她的意识穿透了肉体的局限,直视了某个庞大到无法形容、复杂到越理解的“真实”
。那真实过于浩瀚,过于璀璨,也过于残酷,足以在瞬间烧毁普通心智所有的防御。她的嘴唇翕动,似乎在急地诉说什么,但音频记录里只有一片嘈杂的空白噪音。
监测数据在此刻彻底疯狂。情绪峰值数值冲破图表上限,变成一条刺破屏幕的直线;脑波图谱乱成一团狂暴的、尖锐的锯齿波,失去了所有人类思维应有的节律。
秦守正的声音在背景里爆,失去了所有冷静:“强制终止!立刻切断所有神经链接!注射稳定剂!”
但屏幕上显示的操作日志冷酷地滚动:‘链接深度过载,安全协议失效,强制断开程序受阻……’
苏晚的身体先是剧烈痉挛,仿佛被无形的电流反复击打,随后骤然僵直。她依然睁着眼,但眼中的光芒——那种明亮、坚定、温暖的光——熄灭了。不是生命逝去的黯淡,而是某种更微妙、更彻底的东西被抽离了。丰富的表情从她脸上褪去,像潮水退去后裸露的苍白沙滩。她坐在那里,依然呼吸,胸膛起伏,但“苏晚”
这个人格中所有鲜活的情绪色彩,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彻底抹除、抽干,只留下一具温热的、空荡的躯壳。
视频结束。最后定格在她那双空洞、却依然朝向镜头的眼睛上。
陆见野坐在绝对的黑暗与寂静中,只有读取器屏幕还在散幽蓝的光,映在他脸上,像一层来自深海的光膜。他的手指仍按在屏幕上,按在那个静止的、母亲最后存在的画面上。指尖传来设备微弱的、恒常的震动与温热,却让他感到刺骨的寒冷。
不是病逝。
是实验。
是她自愿走向那个祭坛,为了一个关于“更好未来”
的理想,也为了他——这个被理想催生出的、特别的儿子——然后,被她自己无法承载的情绪洪流,从内部彻底淹没、淘空。
他继续向下翻阅,手指滑动得越来越快,越来越用力,仿佛在逃离身后追逐的噩梦。
新历32年,花月。苏晚,确认为‘全面情感剥离综合征’。其子陆见野(5岁)于观察室全程目睹事件过程。
于观察室全程目睹。
这八个字像八根烧红的铁钎,烙进陆见野的颅骨深处。他闭上眼睛,拼命在记忆的废墟里挖掘、翻找。五岁……那个年纪应该已经形成稳固的情景记忆。为什么是一片空白?只有一些凌乱、模糊、无法连缀的碎片:刺眼到让人流泪的无影灯光,天花板单调的白色,还有……一双逐渐失去温度、从他掌心滑落的手的触感。
原来那些不是噩梦的残影。
是被某种技术或药物,精心掩盖、深埋的真相。
他的手开始无法控制地颤抖,纸张般脆弱的屏幕在他指下出细微的呻吟。他继续往下翻,动作近乎粗暴。
新历33-35年。陆见野长期情绪监测报告。现规律性异常:每年临近其母忌日(o417)前后,其情绪图谱中会出现周期性、短暂的情感‘缺口’。缺口频率经分析,与苏晚死亡瞬间释放的终极情绪波动频率,高度吻合(相似度>99。7%)。
新历36年。父亲陆明远于实验室失踪。留下简短电子遗书提及‘无法继续承受’,但实体始终未寻获。
新历37-44年。陆见野于新火计划二期实验组中成长育。情绪吸收能力呈指数级强化,但自主调节与释放功能始终未能同步育。最终诊断:‘单向情绪导体’,情绪淤积风险评级:极高。
新历45年。三年前。实验室重大事故。七名研究人员确认‘情感死亡’。陆见野情绪系统载临界,生被动性、大规模情绪‘排出’。排出物经收集,标记为:零号初泪。
终于抵达这里了。
陆见野点开关于“零号初泪”
的完整档案。界面展开,左侧是密密麻麻的文字记录与实验日志,右侧是动态的情绪频率模拟图谱。他看着代表自己情绪状态的波形线,在事故生的那个精确时间点,突然扭曲、沸腾,变成一团混乱无序、剧烈震荡的尖锐锯齿,然后——
裂开了。
字面意义上的裂解。
曲线中央,凭空出现了一个绝对的、黑洞般的“缺口”
。所有周围的情绪波动在接近这个缺口时,都像是被无形的引力场捕获、拉扯、吞噬,最终消失在那个深不见底的虚无之中。缺口的频率……他放大图谱,仔细辨认那串复杂的数字编码,心脏骤然停跳,血液似乎瞬间冻结。
那个频率,与《悲鸣》画作核心散的、导致无数人崩溃的情绪频率,完全一致。
不,不止一致。仔细分析相位,《悲鸣》的频率,恰恰是这个缺口频率的“镜像反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