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能开启。
陆见野闭上眼睛。他停止思考,停止回忆,转而尝试去“感受”
——感受这个密闭空间里,经年累月可能沉淀下来的、最后的情绪痕迹。那些在此终结生命的人们,他们临终时刻爆出的强烈情感,是否还像幽灵般徘徊,黏附在空气的尘埃里,附着在冰冷的墙壁上?
起初,只有黑暗,寂静,灰尘陈腐的味道。
然后,像深海底部因压力而浮起的气泡,一些破碎的、褪色的情感片段开始上浮:
冰冷的恐慌,并非汹涌澎湃,而是渗入骨髓的、缓慢冻结的恐惧。
沉重的决绝,放弃所有挣扎后的、近乎安宁的接受。
还有……一层覆盖在所有情绪之上的、粘稠而深重的歉意,如同油膜浮于水面。
陆见野睁开眼,手电光再次扫视墙壁。刚才忽略的细节此刻清晰起来——水泥墙面上有一些并非自然形成的细微划痕。乍看是裂缝,细看却能辨出人工的走向:它们组成了一个简陋却明确的箭头,指向房间的角落。
他走过去,指尖沿着砖缝摸索。触感粗糙,带着经年的冰冷。第三块砖,手感略有不同。用力一推,砖块顺从地向内滑开,露出后面一个不大的空洞。
洞里是一个密封严实的防水袋。袋子里,一枚金色的数据芯片静静躺着,只有指甲盖大小,表面蚀刻着精细繁复的神经网络图案,在光线下流转着微弱的金属光泽。芯片旁,还有一张照片——一张已经严重褪色、边缘卷曲的家庭合影:一对年轻的夫妇,笑容有些腼腆但明亮,中间是一个约莫三四岁的小男孩,正对着镜头毫无保留地大笑,眼睛弯成了月牙。
陆见野拿起照片。手电光晕染开,照亮那张稚嫩、无忧无虑的脸庞。
那是他自己。或者说,是“陆见野”
这个名字所指向的生命,在某个尚未被命运染指的、纯净瞬间的切片。
照片背面有字,墨水早已因潮气而晕染,有些笔画模糊难辨:“给长大后的见野。对不起,我们没能给你一个普通孩子该有的人生。但请你一定相信,我们爱你,胜过这世间一切复杂难言的事物。——妈妈,爸爸”
字迹在“爱”
字那里有轻微的洇开,圆形的水渍痕迹,像一滴早已干涸的泪。
陆见野盯着那行字,时间仿佛静止。手臂开始因久举而酸麻,但他浑然不觉。最终,他将照片小心地对折,再对折,放入贴身衬衫的口袋,紧贴着左胸心脏搏动的位置。然后,他拿起那枚金色的芯片,插入随身携带的便携式数据读取器。
读取器的屏幕亮起幽蓝的光,进度条像一条苏醒的蠕虫,开始缓慢而固执地向前爬行。
5%。。。读取器出低沉嗡鸣,散热孔排出微温的风。
15%。。。骸骨在冷光中投下长长的、扭曲的阴影。
3o%。。。灰尘在光束中继续它们永恒的、缓慢的舞蹈。
陆见野背靠着冰冷的砖墙滑坐在地,等待数据洪流的涌入。目光再次落在那三具骸骨上,他试图重构那个最后的场景:他们坐在这里,也许肩并着肩,呼吸着逐渐稀薄的空气,手里握着这个未能及时送出的真相,感受着生命和意识一点点从躯体剥离。是平静?是悔恨?还是终于卸下重担的解脱?
8o%。。。嗡鸣声变得急促。
9o%。。。屏幕光线在他脸上投下跳动的蓝影。
1oo%。
读取完成。
屏幕跳转至登录界面,简洁,冷酷,要求输入密码。陆见野输入小川此前通讯中留下的默认密码组合——无效。尝试小川的生日、入职编号、净化局成立纪念日——皆被冰冷的红色错误提示拒绝。
只剩最后一次尝试机会。失败,则芯片启动内嵌的自毁协议,所有数据将化为无法复原的乱码。
陆见野深吸一口气,地下室阴冷的空气充满肺叶。他闭上眼睛,手指悬在虚拟键盘上方,屏除所有杂念。然后,纯粹依靠某种深植于骨髓的直觉,输入一串数字:
o417
确认。
界面闪烁了一下,短暂的停滞,然后——
跳转。密码正确。
o417。那是他记忆中被标记为母亲忌日的数字。但他从未,从未向小川提及。
屏幕开始疯狂滚动。海量的数据,成千上万行的记录,时间跨度从新历26年一路延伸至三个月前。这不是档案,这是一部用冰冷数字、图表和医学报告写就的,关于“陆见野”
这个存在的编年史。
新历26年,雨月。胚胎植入程序完成。基因父母:陆明远(高级研究员,新火计划核心成员),苏晚(特级情绪调解师,自愿者)。
新历27年,霜月。分娩。体重3。2kg,情绪基线检测:稳定。初啼时刻情感峰值记录:7。8标准单位(注:远高于新生儿平均水平,标记为‘潜在异常’)。
新历28-31年。定期监测与微调。情绪被动吸收能力呈自然增强趋势,自主调节与释放功能育显著滞后于同龄模板。
新历32年,花月。母体苏晚情绪过载事件。记录标记:计划外实验事故。
陆见野的手指悬停在屏幕上方,微微颤抖。他点开详细记录。
页面展开,是铺天盖地的数据:实时生理指标曲线、多通道脑波图谱、情绪波动频谱分析……以及,一个视频文件的缩略图,静静躺在角落。他凝视着那个模糊的静止画面,指尖冰凉。三秒的犹豫,像一个世纪般漫长。然后,他点击。
视频开始播放。
画面摇晃不稳,明显是手持拍摄,缺乏专业设备的稳定。背景是一个实验室,与秦守正办公室屏幕上显示的那个相似,但设备更显陈旧,透着早期探索阶段的粗粝感。一个年轻女人坐在中央的椅子上,头上戴着布满电极的网状帽,脸色有些苍白,但神情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种近乎温柔的坚定。那是苏晚——他的母亲,却比他记忆中任何一张照片都要年轻鲜活,眼睛里有种清澈而明亮的光,仿佛承载着某种灼热的信念。
秦守正的声音从画面外传来,更年轻,少了后来的沉稳,多了些紧绷的锐气:“最后一次确认,苏晚。协议一旦启动,神经连接将深度介入,过程不可逆,风险系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