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想象中的废墟。相反,这里异常……整洁。整洁得诡异,整洁得不自然,像有人在大火和爆炸后,特意打扫了这里,把所有尸体拖走,把所有血迹擦净,把所有烧焦的残骸清理掉,只留下一个空壳,一个干干净净的、等待重新填充的容器。
一条宽阔的走廊延伸向黑暗深处,两侧是整齐排列的金属门,门上都有编号,从oo1到o72,蚀刻的字体边缘锋利,像刚刻上去不久。墙壁是光滑的白色复合材料,在昏暗光线下反射着冷硬的微光。地面是灰色的防静电地板,表面有细密的菱形防滑纹路,纹路里嵌着薄薄的灰尘,灰尘的分布均匀得像有人用筛子精心撒过。天花板每隔五米就有一盏嵌入式Led灯,但只有零星几盏还在工作,出冷白色的、毫无温度的光,那光线像手术台上的无影灯,把一切阴影都消除得干干净净。
空气里有淡淡的消毒水味,混着一股更微弱的、甜腻的腐坏气息,像水果在密封罐里慢慢酵,又像福尔马林浸泡过的标本开始变质。
一切都保持着实验室该有的样子——除了没有人。
除了寂静。
绝对的、压迫性的寂静。连自己的呼吸声都被放大,在空旷走廊里产生轻微的回音,每一次吸气都像在抽真空,每一次呼气都像在释放毒气。陆见野向前走了几步,靴底与地板摩擦的声音像砂纸在打磨骨头,那声音在走廊两侧的墙壁间来回弹射,形成层层叠叠的声浪,像有很多个他在同时行走。
他停在oo7号门前。门牌上的数字是蚀刻的,边缘已经磨损,但还能看清。门旁的识别面板暗着,表面覆盖着一层薄灰。他伸手按了按,面板毫无反应,像一块死去的电子墓碑。门是锁死的,锁舌深深插进门框,门缝严密得连一张纸都塞不进去。
走廊尽头突然传来声音。
不是现实的声音,是某种……回放。像老式留声机播放磨损唱片时产生的、带着沙沙杂音的录音,音质单薄,缺乏低频,像从很薄的金屑上刮下来的。先是脚步声,急促的,很多人的,从远及近,靴底敲击地面的节奏凌乱,像一群受惊的动物在狂奔。然后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年轻,颤抖,带着哭腔,每个字都像从撕裂的声带里挤出来的:
“——不行了!承载量突破3oo%了!必须终止!他的脑波图已经乱成一团了!”
另一个声音,冷静,权威,是陆见野熟悉的声音——秦守正的声音,但比现在更年轻,更紧绷,像一根拉到极限的琴弦,表面平静,内里却积蓄着即将断裂的张力:
“继续。记录数据。这是历史性的一刻,林薇。人类第一次成功将情绪转化为可储存、可传输的实质能量。零号就是那座桥梁。”
“可是零号他——他的瞳孔已经扩散到边缘了!他在说胡话,他说看见颜色在说话,他说——”
“继续。”
声音戛然而止。
不是自然结束,是被硬生生掐断,像录音带被一刀剪断,留下尖锐的空白。陆见野猛地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廊尽头空无一人,只有那盏灯在忽明忽灭,每一次明暗交替都伴随着轻微的电流嗡鸣。但空气中残留着声音的震颤,像石子投入死水后迟迟不散的涟漪,那些涟漪还在扩散,触碰墙壁,反弹回来,形成更复杂的干涉波纹。
幽灵实验。
老头说的就是这个。墟城在读取残留的情绪记忆,像放映机播放老胶片一样,重播过去生在这里的事。那些强烈的情绪——恐惧、痛苦、狂喜、绝望——像指纹一样留在了空间里,只要有人带着相似的情绪频率进入,就会触回放。
陆见野继续向前走。经过o12号门时,他瞥见门上的观察窗——玻璃是单向的,从外面看不见里面,但此刻,窗后隐约有光在闪烁。不是稳定的光源,是跳动的、脉动的、像心脏搏动般的光。他凑近,鼻尖几乎贴上冰冷的玻璃,眯起眼睛。
窗后不是房间。
是一个……场景的回放。
半透明的、像全息投影但又更真实的景象,有着老电影般的颗粒感和轻微的频闪。一个穿着防护服的人影背对着窗,正俯身在一个操作台前。防护服是白色的,背后印着“新火·o7”
的黑色字样,字样已经有些磨损。人影的肩膀在微微颤抖,不是恐惧,是某种兴奋的、压抑不住的战栗。
操作台上躺着一个少年。
十五六岁,赤裸上身,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能看见底下淡蓝色的静脉网络,像地图上的河流水系。身上贴满了电极片,银色的圆形贴片用导电胶固定在胸口、腹部、太阳穴、手腕内侧,每一片都连接着细如丝的电线,电线不是杂乱缠绕,而是以某种精密的几何图案排列,像某种仪式的符文。少年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眼神空洞,瞳孔扩散到虹膜边缘,眼白部分布满细密的血丝,那些血丝不是普通的充血,是血管在高压下爆裂后渗出的、树枝状的暗红色纹路。
少年是陆见野。
十五岁的陆见野。
他的胸口在缓慢起伏,但频率异常缓慢,每分钟可能只有五六次,每一次吸气都深得像是要把整个房间的空气都吸进肺里,每一次呼气都绵长得仿佛永远不会结束。操作台旁边的显示屏上,数据瀑布般滚动,绿色的数字和曲线在黑色背景上流淌,像一条光的河。其中一个数值被特别标红,字体放大到占据半个屏幕:
情绪承载量:327%
人格稳定性:41%
解离风险:极高
建议:立即终止实验
操作台旁还有一台脑波监测仪,屏幕上显示着少年的脑电图。正常的脑电图应该是规律的波动曲线,但屏幕上是一团乱麻,无数条线纠缠在一起,像被猫抓乱的毛线团,偶尔会爆出一段异常规律的、锯齿状的高频波——那是癫痫作的典型波形。
陆见野的手按在观察窗上。玻璃冰凉,但窗内的景象似乎能传递温度——他感觉到一股细微的、灼热的波动,像隔着玻璃触摸火焰,火焰的温度不是来自外部,是从他体内烧起来的。窗内的“自己”
突然动了。
不是翻身,不是转头。是眼睛。
那双空洞的眼睛缓缓转向观察窗。转动的度很慢,慢得像生锈的机械轴承,每转动一度都需要克服巨大的阻力。眼球在眼眶里出细微的、液体摩擦的声响,像玻璃珠在黏稠的油里滚动。终于,视线穿透玻璃,与窗外的陆见野对视。
嘴唇动了。
没有声音,但口型清晰:
“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