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想交友就让他交好了,真出了事大不了再将他拉回来。
沈言庭是个自来熟的,见了张太守也不拘束,宛若面对族中叔伯。
张太守却不习惯他这性子,嫌弃地往后挪了半身:“你们师徒一向无事不登门,说吧,这回又是为了什么?”
“大人说得是,您每日案牍劳形,倘若没有正经事学生怎敢轻易叨扰您?”
沈言庭笑着回应完,重新拿出自己精心筹备的文章奉上。
之前联考时沈言庭也写过类似的文章,他不知张太守看过与否,但他提的意见总归是石沉大海了。这次沈言庭准备得更为充足,他相信肯定能打动张太守。
张太守以为沈言庭这是又要闹什么幺蛾子,结果看了个开头便不得不慎重起来。
这家伙的文风还真是跟他师父一脉相承,怪不得能当师徒。
沈言庭写文章喜欢单刀直入,不爱长篇累牍地讲大道理,他想表达的意思都条分缕析地摆在最前头。谢谦早年间也是如此,他看了弟子的文章多次想要改变其风格,毕竟,官场上那些文人不大推崇此类,这样写难免吃亏。可一个人的天性如此改是改不了的,谢谦只好换了法子,让沈言庭在结尾加些点缀。
也正因为后面这些,才让张太守心中好受许多,那种被人耳提面命的教导之感总算淡了点。
合上文章后,张太守还在感慨。这小子年纪轻轻想法倒是挺丰富,从治理民政、财政、司法、军事各方面都提了诸多意见。若张太守是谢谦那种人的话,没准能跟沈言庭讨论个三天三夜,可他不是。上次制盐的功劳还没吃完,张太守实在分不出心神来折腾别的。
他敷衍道:“你这文章极好,等回头我与州衙诸位大人再商议商议。”
沈言庭见张太守要走,赶忙拦住。这要是走了,他的文章就又被搁置了,费尽心思弄出来的东西,怎能就这样被弃之如敝屐?
沈言庭退而求其次:“别的就算了,修码头这一条您总得先考虑吧?”
张太守笑了:“你以为重建码头那么容易?陈州又不是富裕地方,每年税额有限,还要挪出一部分上供朝廷,哪有余钱再折腾别的?这码头修完,还不知什么年月才能回本。”
沈言庭咬牙,再退再求,“那鼓励养猪呢?让百姓多个收益总是好的。”
“你一个读书人,怎么总跟养马养猪过不去。养马也算了,好歹朝廷拨了款,养猪就是天方夜谭了,穷人家连饭菜都吃不起,谈何养猪?”
张太守笑话沈言庭异想天开。
沈言庭也被他气得怒火中烧,任何一件事的推行都得循序渐进。只要官府带头,民间自会慢慢效仿,可张太守竟然连试都不想使。
沈言庭退无可退,又不肯放弃,只能挑一个最不起眼的:“那不如办一场纺织比赛,一来不怎么费钱,二来也能叫百姓热闹热闹,若有了成果没准还能改进纺织技术,再不济也能进献给宫中,也算是陈州上下都一片孝心了。”
最后一句,沈言庭甚至带着些嘲讽,若不是还想借着张太守的权势,沈言庭都想将陈州上下换成张太守的名。
不料恰是这句话,正好触动了张太守的心。再过三个月便是太后娘娘的寿辰,且还是六十整寿,届时各地官员都要进贡。他正愁着要献什么好,听到沈言庭的建议只觉茅塞顿开。
纺织比赛好啊,不仅要办,还要大办,在《松山文刊》上好好宣扬,让各地的纺织好手都知道这一消息。届时得些精品再送到宫中,便是普天之下独一份二了,看谁送的礼能高过他的。
想通之后的张太守再瞧沈言庭只觉得他顺眼至极,态度也好到极致:“好孩子,难为你为陈州、为宫中如此费心,就按你说的办吧,回头记得写篇文章放到文刊上,让天下人都知道咱们陈州要办纺织大赛。”
沈言庭:“……”
果然还是为了讨好宫里。
虽然事情是成了,但沈言庭心里还是憋闷得紧。他那么多的好建议,到头来竟然只采纳这一个?采纳的原因还不在于比赛对于纺织业的促进,而是为了阿谀谄媚。
没劲透了。
重回书院的沈言庭没了下午出门时的踌躇满志。萧映见耷拉着脑袋,顿觉惊奇,沈言庭可少有这样不得志的时候。他紧挨过来,轻轻撞了一下沈言庭的肩膀:“怎么愁眉苦脸的,告诉我,我来给你解决!”
沈言庭叹息一声:“没什么,只是在想,我要是能当太守就好了。”
萧映被定在原地,急忙撤回之前那句大话。
这事儿他可解决不了啊——
作者有话说:沈言庭:我想当太守!
系统:你咋不想上天呢?
沈言庭:原来人还能上天吗
第47章使臣(一更)
行事风风火火的人,连情绪也是大开大合。越想越气的沈言庭又不能对外人抱怨,于是只能跑到他师父那儿,狠狠唾弃了一番张太守。
谢谦早已见怪不怪,跟朝中那些官员比起来,张太守已经算好的了。他看了一眼独自生气的小徒弟,微微摇头。
为了这点事情钻牛角尖,不值得。谢谦也不喜欢说教,他选择让沈言庭自己想通,遂质疑道:“像张太守这样的人比比皆是,你只见了一个便如此气恼,来日考了科举,上峰下属俱是如此,难不成你还要将自己活活气死?”
沈言庭光是想了想那境遇便气血上涌,太可怕了。比起师父口中的可能,他所经历的这些反倒不值一提。沈言庭反思了自己的愚蠢,连忙表态:“我的气撒过之后便没了,不会超过半日的。”
就好像面对张太守,尽管沈言庭已经想要取而代之了,但他做不到,日后该合作的时候还得合作,该求人的时候也得求人。既然脱不开手,何必为受负面情绪困扰呢?
他得认识到,不是所有人都像他这样英明睿智,目光长远。
系统撇嘴,反思就反思,为什么还要趁机夸奖自己?
沈言庭表态后,谢谦笑而不语,俨然是不信的。
“真的!”
沈言庭感觉自己被看扁了,忙道,“弟子往后绝对不会同这些人一般见识。”
世间聪明者不在少数,但是被系统绑定的却只有他一个,这说明他才是天命之子,注定要做出一番经天纬地的大事业。眼下遇到的这些人,不过是他前进路上的些许坎坷罢了。沈言庭这么一想,彻底将自己给劝服了,一时间万念通达。
谢谦循循善诱:“那倘若这些人不仅不支持,反而百般阻挠,以至于让你落得千夫所指的地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