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早已黑透,寒风凛冽如刀。
身后张家院子里隐约还有张老太太气急败坏的哭嚎和王翠花尖利的咒骂传来,但很快被风声淹没。
梁知夏裹紧单薄的棉袄,站在冰冷的巷子里,对着漆黑的夜空,颤抖着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肺腑被刺得生疼,却也让她混沌的头脑清醒了一瞬。
末班车早已错过。
梁知夏辨认了一下药厂家属院的方向,低着头,加快脚步,匆匆融入了冬夜稀疏的人流和昏黄摇曳的路灯光影里。
一个星期后。
午休时分,女工宿舍比往常更热闹些。靠门边的那个空置了许久的铺位,迎来了它的新主人。
“梁同志,东西放这儿,你跟玉兰芝芝她们正巧上下床,这可是缘分。”
洪嫣然热情地招呼着,帮她把一个不大的旧包袱放到空床板上。宿舍里其他的几个女工也同样七嘴八舌地表示欢迎。
“谢谢。”
梁知夏的声音带着点拘谨和疲倦。
然而,当她把那点简单的行李铺开时,宿舍里的气氛微微凝滞了一下,大家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她的铺盖卷上。
垫絮是麦秆。
这不出意外,在筒子楼和集体宿舍里很常见,北方冬天靠炕,垫麦秆保暖又透气,南方则多用稻草。宿舍里也有一半多的人睡这个,并不稀奇。
但让大家惊讶的是那床被子。
与其说是被子,不如说是一块硬邦邦、颜色灰败的旧棉絮。
棉花板结得厉害,几乎看不出蓬松感,布料也洗得发白,边缘甚至有些破损,现在可是寒冬腊月,这样的被子实在难以想象能带来多少暖意。
再看她打开的包袱皮,里面只有几件半旧的单衣和内衣裤,秋装工衣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最上面。
洗漱用品更是简单得可怜:一个掉了漆的搪瓷缸,一把秃毛的牙刷,一块旧毛巾。脸盆、脚盆、暖水瓶、肥皂这些宿舍基本配置,一概都没有。
“你就带这点东西出来?你爸妈真就一点都没给你准备?连床像样的被子都不给?”
邓香茹的语气没太多恶意,纯粹是觉得不可思议,想不明白。
这话像根针,瞬间扎破了梁知夏强撑的平静。
她的头垂得更低了,手指用力抠着床板边缘,咬着嘴唇没吭声,但肩膀微微颤抖起来。
苏玉兰开口解围:“知夏,你中午把它搭在暖气片上烤烤吧?多少能吸点热气,软和点。晚上不一定有暖气,还是得拿去找人重新弹弹棉花,先把今年这个冬天给熬过去。”
洪嫣然也出声:“对对对,刚搬出来都这样,慢慢添置就好了,缺什么大家伙儿先凑合着帮衬呗。”
顾芝芝也连忙打圆场:“就是就是,我那还有个旧脸盆,先给你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