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铮此时正半蹲在石台旁,孽金魔爪还带着未褪去的血污。他的右眼赤红,左眼漆黑,那种魔性与戾气在微弱的金光映射下,显得格外狰狞。
瑶光伸出颤抖的手指,指尖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她犹豫了片刻,还是将手搭在了小蝶那纤细得近乎折断的脉搏上。
随着几缕微弱的银色真元渗入,瑶光那双空洞的银眸微微波动了一下。
“她撑过来了。”
瑶光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这化龙池中蕴含的龙气极温中正,是我平生未见的圣力。它正在配合我之前强行灌入她体内的镜心真元,两股力量现在正合力稳固她的生机。只要她自己不想死,这条命……暂时是保住了。”
陆铮一直紧绷的后背,在听到这句话的刹那,终于微不可察地塌陷了一点。
他那双赤金色的瞳孔在黑暗中闪烁不定。
他想起了在祭坛上,这个卑微如草芥的小丫头是如何在那头凶残的饕餮面前张开双臂的。
她明明怕得浑身抖,明明连一丝修为都没有,却妄图用她那脆弱的胸膛,为他这个杀人如麻的魔头挡下致命的一击。
陆铮盯着瑶光那张惨白却依旧透着几分圣洁之意的脸。
这个女人曾经是那么的高不可攀,为了所谓的正道大义,追杀了他半个天下。
可刚才,在那个崩塌的瞬间,她不仅没有趁机杀了他,反而损耗了二十年的修为去救一个她眼中的“妖孽”
。
沉默在溶洞内蔓延,只有不远处的池水偶尔拍打石岸的轻响。
陆铮深深地吸了一口充斥着浓郁龙气的空气,转过头,目光复杂地看着瑶光。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番,像是在艰难地吞咽着某种他不习惯的情绪。
“谢了。”
陆铮低声吐出两个字。声音极轻,却在寂静的溶洞中引起了苏清月和碧水的侧目。
瑶光一怔,她那双漂亮的银眸定定地看着陆铮,半晌没有说话。
她像是听到了世间最荒诞的笑话,又像是第一次听懂了陆铮在说什么。
过了良久,她才猛地缩回手,像是被烫到了一般。
她扶着一旁的石柱缓缓站起身,别过头去,任由那湿透的长遮住自己的脸庞,声音冷得不带一丝温度“别误会。我不是救她,我是在还债。还刚才在祭坛前……那一抹真相带给我的债。更何况,我现在这副样子,即便想杀她,恐怕也没那个力气了。”
陆铮冷笑一声,并没有戳穿她的倔强。他坐回石台边,手臂自然地垂落在膝盖上,目光深邃地望向那金光流转的池水深处。
他知道,这里的安静只是暂时的。
在那潭池水的更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猛烈地搏动,与他体内的道尊魔髓产生着一种跨越千年的、暴戾且悲凉的共鸣。
溶洞内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唯有远处石笋尖端偶尔坠下的水滴声,在那如镜面般的碧色池水上溅起一圈圈极淡的涟漪。
瑶光独自坐在距离石台数丈远的一根断裂石柱旁。
她那原本纤尘不染、象征着镜月宫至高圣洁的雪色长裙,此刻湿冷地贴在身上,勾勒出她单薄且微微战栗的轮廓。
她没有去动用那残存的真元烘干衣物,仿佛这种刺骨的潮湿能让她从那种如坠梦魇的虚无感中稍稍清醒过来。
那面伴随她二十载、承载了无数镜月宫历代宫主意志的大罗镜,此刻正静静地横卧在她的膝头。
原本流转着圣洁清辉的镜面,在那微弱的金光映射下,显得格外晦暗,仿佛一颗蒙了尘的死星。
瑶光缓缓伸出那只苍白如纸的手,指尖在镜面边缘那几道细微的裂痕上摩挲着。每一寸触碰,都像是在抚摸自己那颗已经碎成千疮百孔的心。
“二十年冰心诀……碎得可真干净。”
她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却带着一种万念俱灰的荒凉。
在镜月宫的教义中,万物皆有其序,妖魔必须伏诛,而李氏皇族作为道尊钦定的血脉,更是正道必须守护的苍生基石。
可就在刚才,在那祭坛崩毁前的最后一瞥中,大罗镜映照出的真相,却像是一柄烧红的利刃,将她过往的人生彻底剜开。
那是她第一次看到“正道”
的真面目——所谓的血脉传承,竟是一场跨越千年的窃取与分割;所谓的守护苍生,不过是为一个窃贼守护他的赃物。
而她,这个被誉为镜月宫百年来天赋最高的弟子,竟然在这场骗局中充当了二十年的棋子,甚至不惜跨越万里,追杀这个名为陆铮的“魔头”
,只为了维护那个早已腐朽不堪的谎言。
“如果那是魔……那我又是什么?”
瑶光望着池水中自己模糊的倒影,眼神涣散。
“你在那儿装什么可怜。”
一道冷冽如冰的声音突然在空旷的溶洞中炸响,惊散了她最后的一点思绪。
陆铮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他那赤金色的瞳孔在黑暗中闪烁着暴戾且清醒的光。
他缓步走向瑶光,每一步踏在汉白玉地面上都出一声沉闷的震响。
他在瑶光面前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曾经让他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的女人。
瑶光抬起头,那双银色的眸子里没有了往日的孤傲,只剩下一片如废墟般的死寂“陆铮……你胜了。大罗镜碎了,我的道心也碎了。现在的我,连死在你手里的资格都没有了吧。”
“死?想死还不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