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罢亲手端来了汤药,侍奉得十分尽心。
师屏画是个很有责任感的人,跟她说看开点,她可能半点看不开以至于万念俱灰,跟她说长公主死不了,甘夫人、齐贵妃和魏承枫都白死了,那她可得立刻、马上从床上跳起来。
有了齐酌乐一番鞭辟入里地剖白,她也算是认识到万里长征才走了第一步,接下来才是肉戏,她师屏画还有要事没办完,可不能轻易死了。遂咬着牙重新燃起了心气。
在齐酌乐的精心照顾下,果真一天天好了起来。
到了腊月二十三,她勉强下了床,便立马接了秦王的口谕,前往大殿接风洗尘。
这场宴会名为接风宴,实则与本地士绅当堂打擂,就是为了挽回北疆沸沸扬扬的流言蜚语。
大殿内烛火通明,气氛压抑,秦王夫妇和林立雪早已等候在此,左右列坐着本地士绅、北地官员与王府幕僚。
一位黑甲覆面的骑士也在席间,因官职低微,只陪坐在末席,即使在这种场合也只透出眼睛。见她进来,鹰隼般的眼神在她身上轻轻一顿,又行云流水地收了回去,不着痕迹。
她们刚一舞拜,便有乡绅上下打量她一番道:“你们就是送来衣带诏的人?”
“是。”
“当日林大人说另一位天使荒唐,这三位岂不是更加荒唐?”
乡绅摸着胡子道,“那人声音尖细,面白无须,好歹是官家面前伺候的中官——这三位女子又是什么?我观其言行举止,绝不是宫中女官。既然是寻常仆妇,危急时刻又怎么能进到御前、得了衣带诏这样私密之物。此事必有诡诈。”
“苏大人说得是,殿下千万不要为小女子蒙骗。擅自举兵,这可是杀头的大罪。”
“北疆战事频,素来与辽人兵锋不断。若是再要起兵南下,许是两面受敌啊。”
“是啊是啊……若为了小女子一言轻举妄动,恶了中枢,我等可会使北地生命涂炭。此女委实心机叵测,还请殿下明察。”
……
殿中交头接耳,嘈嘈切切,果然如齐酌乐所言,都是投降派。
齐酌乐问:“洪娘子,国中现下究竟是如何一番光景?还请与各位大人细细分说。”
师屏画将京中大变、长公主篡权、陛下被囚的始末一一道来。加之柳师师与香荷的证词,说到最后席间已是一片死寂,唯有灯花哔啵作响。
讲时局,当然不只是为了讲时局,师屏画环视四周,郑重对上道:“殿下、王妃,我等一路奔波,到了定州就病来如山倒,一直靠汤药续命,今日方才能上殿奏对,前前后后靡费两月有余。从京师到北疆,驿马传信也不过十日,两个月,够消息打六个来回。我之所言,对诸位大人来说,怕不是什么新鲜事。”
“只是为什么大人们要睁着眼睛说瞎话,说国中并无动乱呢?对君父被囚如此无动于衷,简直不似人子!”
好啊,你们说我是祸国妖孽,我就骂你们不忠不孝!
要知道,在封建社会,忠孝可是至高无上的政治正确,北地士绅想破了头也只敢说衣带诏是假的,可决计不敢说这个皇帝咱们不管了,这就是这个时代的底层规则。
师屏画垂死病中惊坐起,就猛踹瘸子身上这条好腿。
那打头的士绅名叫苏晏,是前任户部尚书,致仕后回地方上置产五万余亩,是以唯恐兵燹将起。见她这个病秧子攻击力这么强,立马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京中确有动乱,但不出几日便平息了,政令通达一如往常,你说君父有恙,邸报上可是一字未写。”
邸报是朝廷官方文书,旬月一期,刊登朝会大事。
师屏画简直笑了:“邸报上没写,就没有吗?哪个篡逆会把自己的大名写上邸报?再说了,一字未言,问题不是更大?京中动乱,官家都没有落什么人,这可像是惯例?”
“大理寺先前落了齐相府。”
角落里有个人突然不轻不重道。
此言一出,满堂轰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