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夫人的事说来也寻常。
洪昇生病的时候她亲自端茶倒水,无怨无悔地近身伺候,等到她病倒了,洪昇就对她的宅院避如蛇蝎,还赶紧抬了小妾。
园子里的人都是势力的。她无儿无女,洪昇也不过来,下人们自然躲懒——痘疹可不管什么富贵不富贵,弄不好就沾染上身,女使们也惜命,哪个给她尽心伺候。
今天又是流水席,谁不偷偷去喝一杯。
一边是高台暖曲,春风得意,一边是病骨伶仃,默默等死罢了。
但是这样的寻常放在一个人身上,却是无法消弭的怨恨。
她不是个好主母吗?
她当家当的不好吗?
夫君病时,她不是豁出命去日夜照顾吗?
她是书香门第的娘子,主君只是个有钱有势的糊涂蛋,但她难道没有兢兢业业尽好自己的本分了吗?
她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
是,她没有生出儿子,女儿也死了,白人送黑人,但她也不该有这个下场吧!
她当了一辈子的贤妻,她不该是这个下场啊!
甘夫人内心在呐喊。
那声音却卡在嗓眼里,说不出口。
只对着闯进来的少女挥挥手:“诶,你也走吧。”
她是个不详的人。
少女拨开了珠帘走了进来,把这惨淡的屋子点亮:“我在山上种痘呢,你知道的,我一直照顾病人,不怕痘疹。”
甘夫人觉得自己身上暖回来一点:“这又不是什么好事——你清修完了?贵人们可满意?”
少女点点头。
真好,她不会像我,她是个年轻貌美的娘子。贵人原谅她了,她又能做个贤妻,为夫君生儿育女了。只要有了儿女,她就不会落到我这样下场……甘夫人想。
“我方才听见魏大理的声音了。你别在我这儿呆着,晦气,你去陪陪他。”
甘夫人把另一只手也握上来,心里头只顾着要将最重要的事教给她,“我只有一桩事记挂着,你这多灾多难的,婚事可要多上心些。”
“嫁人有什么用?你病了他是喂过一口水还是端过一碗药?你躺着他在外面娶新妇,你说嫁人有什么用?”
少女的声音如此尖锐,像外头的唢呐,甘夫人一瞬间被她脸上的怨毒和刻薄吓呆了,她甚至以为那道声音是从自己嘴里出来的。
是吧?
她心里的怨恨跑出来了。
甘夫人长长诶了一声,惊慌失措地找补:“他也是为了我好……”
“为了你好?你衣不解带日夜伺候才是好,以冲喜的名义娶十八岁姑娘可算不得好!他就是自私自利为了自己痛快,你可别再骗你自个儿了!”
甘夫人的眼泪淌了下来。
胸口郁结的那些怨毒,都跟着泄了气。
“……也是。”
她轻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