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师师因为这事被人骂的时候,齐绯颜也不是很想听。她这是怎么了?她最见不得风尘轻浮女子,只是这两天一听到这些尖酸刻薄的话,她脑袋里就浮现起青天白日柳师师被人剥衣服的场面。
这本该是多么淫秽肮脏的一幕,但是她竟下意识觉得……可怜。
他们心心念念要扒光她的衣服扒光她的皮。
齐绯颜却想,她还是穿着衣服好了。
琢光院里还有几个大胆的娘子,因着七夕要去求姻缘,齐绯颜跟在众人后头,假装自己没有这么不合群。
大家伙高高兴兴跑去敲柳师师的门,小红本不想让她们进去,不过屋里的柳师师听见了,还是换好了衣裳出来,与她们见了礼。
“柳神婆身体可大好了?帮我们开个光吧!”
少女们隔着距离,笑盈盈地冲虚弱的女子举着姻缘牌。
柳师师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亮了起来:“这又不废什么功夫……小红,给娘子们煮茶。”
“茶不喝了,等着挂完了回去呢!”
“哦!……哦!”
原来她也不是什么妖女,相反还有些局促,齐绯颜想起了小时候偶尔见过的来家里交租子的农妇,也是这般表面泼辣,实则拘谨。
柳师师一番装神弄鬼,将姻缘牌还了回去,中途咳嗽了两声,被少女抢了回去:“可别沾上晦气了。”
她们在瓮里丢了钱,小声议论着“会染过吗”
、“真倒霉我放最前头”
,头也不回地走了。
柳师师眼里的笑容淡去,嘴角可怜地弯着,看上去快哭了,齐绯颜也赶紧迈着小步走开,像是柳师师的那个眼神咬着了她的尾巴。齐绯颜没心情去看那棵很灵的相思树,拐了个弯儿去找慧闲师太捐了笔银子。
“你们会用这笔钱买药材吗?药材会花在柳娘子身上吗?”
齐绯颜为问出这个问题时,感到一股巨大而汹涌的羞耻。
慧闲师太有些意外:“柳娘子自己便有不少银子,洪小娘子也补贴了许多,不过若是齐二娘子想为柳娘子延医……”
“不是,没有,我就随便问问。”
齐绯颜说完,转头却见到柳师师极为惊讶的神色。她大概是心情烦闷来寻师太,就站在走廊拐角。一想到她全都听了去,齐绯颜的脸猛地涨红了,一如柳师师的眼圈儿。不过这次她的眼睛倒是月牙似地弯了起来,甚至忍不住捂着嘴笑。这笑容让齐绯颜愈羞耻,匆匆跑了出去。
“齐二娘子!”
柳师师喊住了她,“我观你面相,会有份天底下最贵重的姻缘的!”
胡说八道……齐绯颜想。
“你还是管好你家娘子,别让她被某些道貌岸然的毒夫害了才是。”
从琢光院出来,日近薄暮,来看诊的人打起了地铺,被尼师们劝告着明日再来。然而有更多的人从四面八方涌来,骑驴的文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这琢光院怎么香客多过五圣山了?”
“什么香客,都是看病的穷人。”
“还敢来这儿看病?不怕被那个神婆传染花柳?”
“假的!是天花!”
一老妇高声道,“琢光院专治这病,人家就是为了治病来的这里,治好了捐了好大一笔钱,给咱们义诊哩!”
“是啊是啊!”
文人笑笑:“这柳神婆,倒真是个妙人。”
齐绯颜的脚步却变得轻捷起来,甚至在青石板上奔跑,像只山间的野鹿。
今天是七夕,她都没见着表哥的面,琢光院里的一切也与她无关,但她的心情,竟奇怪地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