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短短一个上午,她看到有腹水肿大到衣服都穿不下的病人,支着伶仃的四肢像个气球,被人用门板抬上山来。也看到生了十二个孩子子宫脱垂到露出体外的病人,溃烂得生虫流脓,还扯着薄薄的衣角不敢给尼师看。
苦难如此鲜活,给她当头棒喝。
她小时候生在农村,长在农村,祖上都是农民,有一回她眼睛肿了,看不清东西,在县城看不好,医生叫父母带她去s城看。他们早上三点爬起来,走了二十里地,坐车到了s城,找到医生已经是十二点了,医生正好去吃午饭。
医生很生气地问怎么不早来,父母窘迫地像个小孩子似地解释说:俺们三点就起的,走了二十里地……医生便肃然起敬,收敛容色坐下来给她瞧完了,开的药也都便宜,医保报销了大多数。
琢光院和当时的医院一样人满为患,让师屏画莫名想到了这一段。
她觉得回到了那个疼痛而模糊的小时候,而这些其貌不扬的尼师,也成了那个在小小的格子间里一边吃面包,一边给她看眼睛的医生。
在她长大的短短十几年里,他们村通上了水电网,高公路修过了千重山,小楼房拔地而起,他们家从二八大杠换到小汽车,耕田的牛变成了拖拉机。她从村里的姑娘成了城里的大学生,看医生再也不用这么早起,因为高铁的时过了每小时3ookm。
师屏画想起看《觉醒年代》里时的一句话:他们希望,这片土地上的人过得有人样,有尊严。
她也这么希望。
如果说之前她还无数次在心底里啜泣过,为什么是我,为什么我要来到黑暗的年代,让我亲眼看到这个时代的残酷,让我不停地与一些同样可怜的人战斗,漫无目的且毫无止境地挥舞着刀剑战斗下去。
那么今天她有答案了。
——至少,她的到来让他们之中的一些人,哪怕很少很少的一些人,很少很少的一段日子,过得有人样,有尊严。
这些衣衫褴褛的穷人。
饱受病痛折磨的穷人。
这些连病痛都不敢宣之于口的穷人。
原本该默默忍受一生直到死亡的穷人。
他们能在今天吃到一贴药,得到一个大夫的诊治,得到一些短暂的安慰。
那都算是她这个没什么用的现代人穿越的意义,是她承受可怕不幸的某种等价交换。
“人的一生应当这样度过:当他回忆往事的时候,不会因虚度年华而悔恨,也不会因碌碌无为而羞愧;在临死的时候,他就能够说:’我的整个生命和全部精力,都已经献给了世界上最壮丽的事业——为人类的解放而斗争。”
师屏画没来由地想起这段小时候背过的话,忍不住扯了下嘴角。原来这些宏大而壮烈的话,是美丽而有意义的。
有个满头是血的女人从前院闯进来:“救命!救命!”
师屏画的桌子正巧在她身近:“你头上怎么了?快过来瞧瞧。”
她却不住磕头:“还请师太收留我。”
“你快起来!”
“师太若不同意,我便不起来了。”
花嬷嬷痛心疾:“什么师太,这是我们小姐。”
慧闲师太也过来了:“小娘子,你纵有什么事,也先把头上的血止一止。你要留,我留你就是了。”
那娘子嚎啕大哭起来,缘是被丈夫打得实在受不了,跑出来躲进尼姑庵里,不愿意再回去了。
这样的事情尼庵里还有很多,师屏画从震惊到习惯,熟练地救人于水火,生平第一次有了活着的感觉。
她与宫里的妃子娘娘、大家小姐总是格格不入,倒是在这些穷人中间,觉得自由自在。因她做的每一件事,都真的让这个世界变得更好,她也从中找到了价值、归宿与意义。
“你们再拦我,我就真的出家了。”
师屏画笑着拨开花嬷嬷的手,戴上自制的口罩帮起忙来,还帮着规划堂里的通铺,将收治重病者的精舍与看病的地方隔离。
齐绯颜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她刚听了不少贵女们对洪小娘子的攻讦,她本身也并不多么喜欢洪小娘子,还疑心郎君们怎么一个两个都对她青眼相待。
现在她知道她为什么讨人喜欢了。
她不是男子,但她也觉得洪小娘子很好,特别特别好。
可是她也觊觎着表哥,是她嫁进秦王府的情敌……齐绯颜打消了和她重归于好的念头,脚步一转,改去后院看望柳师师。
自从那天目睹柳师师被人当众侮辱,她便一直心神不宁,连说话都很少。她说不出当时那种酸酸闷闷的感觉,她本应讨厌柳师师,讨厌这个娼妓,但看见那两个壮汉对她动手、让她尖叫,她除了害怕以外,还莫名其妙掉了眼泪,回去被姑母嘲笑胆小儿。
她是齐相的掌上明珠,所见都是锦绣,没见过这些腌臜事。那两个壮汉显然是下等人,柳师师也当众撒泼打滚,很不体面。
可她还是觉得她怪可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