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
沈旻抬起双臂,看到玄青色的广袖上,用华贵的丝线绣着星辰日月、山川游龙,以及雉虎。
是天子衮服的十二纹章之七。
有人将鎏金雕龙的马车门扇拉开,惨白的
光线刺进眼眸,沈旻不适地眨了眨,而后起身,弯腰走出车门。
车外更是一天一地的白,没有日光,没有风,只有这凄凄惨惨的白,叫人想起死亡和葬礼,心底凉透了。
斜地里伸过来一只手。沈旻侧头看去,见杨平穿着大内监的紫色官服,脸色是喜悦的,却又无端令他觉得模糊。
“陛下,仔细着脚下。”
连他的声音,都是渺远的。
沈旻被他扶下了车,前行几步,抬头看见陈旧的三间大门。门上朱漆斑驳、铆钉生锈,再往上,昔日辉煌的牌匾,已不在了。
是镇国公府的大门。
沈旻进入大门,双脚仿佛有自己的意识般,越过青石影壁,径直往后走去。
“陛下,奴才帮您拿着吧。”
有人想接过他左手的圣旨,他手一挥,避开了。
他没走多久,迎面有人匆匆过来,拜倒在他跟前,哭道,“陛下,臣妾有罪,臣妾没能照顾好宋妹妹,她……宋妹妹她薨了!”
是卫姝。
沈旻看着来人。她梳着高而尊贵的发髻,身穿鹅黄衣袍,袍上金线绣着的凤凰栩栩如生。她在哭,手持绣帕捂着心口,极哀痛的模样;脸上全是泪,嘴巴张张合合,沈旻却听不懂她在说什么。
绕过卫姝,他继续前行,依次经过老旧的前厅、书房、仪门、垂花门,抄手游廊。
离宋盈玉住的主院越近,便能看到越多的人跪地哀哭,说着沈旻不懂的话。
既然不懂,他便也不理,直往主院走,脚步越来越快,及至进入院门,看到宋盈玉贴身的婆子与婢女时,戛然而止。
她们也伏在地上痛哭,“陛下,良娣她……去了……”
满院无处不在的呜咽,以及满天满地的死白,让人似乎清醒,又极端麻木。
就在这微妙的感受里,沈旻薄唇微抿,手指握紧了圣旨。视线从跪了满地的下人身上掠过,落到眼前的菱花门上。
脑中一个意识告诉他,推开那道门,便能知道一切真相。
但他忽然,不敢。
*
月过中天,光华如练。周越抱刀坐在月光下、屋脊上,听着宅院各处的动静。
他并非每夜都这样不眠不休,只因最近沈旻心情不好,他看在眼里,却又不知如何相帮,便也觉得沉郁难眠。
“咕咕咕”
,夜枭的啼叫在夜色里回荡。接着,周越听见主屋内传来悉索的声响——主子起身了。
值夜的下人询问沈旻,沈旻并未出声,只摆摆手示意他不要过问,而后走出房门。
“吱呀”
,槅扇门打开的声音,在凉夜里格外清晰。沈旻于檐下轻唤,“周越,你在么?”
周越飞身从屋顶跃下,落在沈旻面前。
这是他第一次,于屋外看见这样的沈旻:寝衣外随意套了件长袍,衣带松松垮垮,长发未梳,被夜风吹得凌乱。
不修边幅得近乎狼狈潦草。
周越皱眉,立即吩咐沈旻身后的下人,“快去给主子拿件厚斗篷。”
难得见他急躁,沈旻笑了下。
周越无法形容那笑,只觉得轻而模糊,好似被凉风一吹,就会碎掉。
他的眼神依旧明亮,却又好像被数十年的风霜洗过,浸出了沧桑。
周越敏锐地感觉到,眼前的主子,变了。
“不必了。”
沈旻轻道一声。
他不想穿,毕竟眼前这点寒冷,同他心里的彻骨冰寒相比,不算什么。这也是他该受的——他终究还是,推开了那道门,记起了一切。
沈旻脸上又挂起那仿佛随时会碎的笑容,询问周越,“喝酒么?”
此时的主子太过异常,周越担忧道,“恐怕不妥。”
不说半夜喝酒伤身,便说传到贵妃耳里,难免引起怀疑。夜访宋三姑娘还能解释成探查疑点,夜半挨冻喝酒,又能说成什么?
但沈旻笑道,“不必在意。”
无所谓了。他举步走下廊庑,轻轻从周越身边经过,“陪我喝酒吧。”
下人仍是给沈旻拿来了厚衣,周越接过,赶上沈旻,抬手为他披上,又细心裹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