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梁映雪六点便起,准备投桃报李做一顿早餐慰劳房屋的主人,起来却发现不仅亲哥已经起了,孟明逸也起了,客厅里三人面面相觑。
孟明逸笑完了,道:“来者是客,在你们家我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今天就由我来招待你们,顺便尝尝我的手艺,怎么样?”
梁映雪心想早饭熬一锅白米粥再买一些点心需要什么手艺,直到她睡了个回笼觉起来,饭桌上摆着两盘点心和两盘卖相上乘的菜肴,一碟蒜叶炒鸡蛋和一碟清炒时蔬,她才知道他还真是上手艺了。
三人吃完饭,梁映雪兄妹默契地跑去厨房洗碗,厨房里只剩兄妹二人时,梁荣林跟自家妹子小声道:“小孟真不错,连下厨炒菜都会,遇到这么好的对象,自己可得抓紧咯!”
他见亲妹子像是没太把这话放在心上,又凑近了一分,极小声道:“你别不当回事,我可跟棉纺厂人打听过,小孟在他们厂那可是香饽饽,好多女同志稀罕他。”
梁荣林说完自己倒先不自在起来,实在是他不是那种爱说人是非的人,要不是自家亲妹子,他才不想说这些。
梁映雪憋笑,“知道了知道了,真是啰嗦。”
她能不知道吗,孟明逸在她家养伤两段时间,不少棉纺厂女工人甚至是木材厂的女工人都跟自己搭话,左不过打听孟明逸的近况或是借机想送些东西表达关心,甚至因为在她离婚消息传开后,有几位女同志瞧她的眼神都不如从前暖和。
梁映雪觉得自己好难,为了挽留这部分顾客,她不能明目张胆公开她和孟明逸的关系,孟明逸又屡屡质问她自己是不是见不得人,为什么遮遮掩掩……她真是有苦说不出,在她看来谈对象是自己的事情,顺势而为被众人知晓就是,难道就非要大张旗鼓说他们正在处对象吗?
为此梁映雪和孟明逸还曾争论过,孟明逸实在受够了自己谈恋爱如此艰难,梁映雪答应是最难的一关,然后是梁家人,梁家人好不容易都同意,结果自己还是不能堂堂正正处对象,他能不憋屈吗?
后来梁映雪理亏,决定公开二人关系,冷静下来的孟明逸却又找回理智,女人离婚后再处对象还是太容易收到攻讦,更何况距离离婚还不到一年,虽然映雪心里早就没有那个姓秦的,但孟明逸不想梁映雪为此被人议论,因此最后他还是妥协了。
对此被折腾一遭的梁映雪:“……”
要名分要光明正大的是你,最后妥协的也是你,果然是精力旺盛的年轻人,最不怕折腾。
洗好碗后三人去了趟邮电局,孟明逸另外取了三千的现金,加上昨晚给的一千五,以及梁映雪兄妹二人的钱,近七千的巨款,实在太多台扎眼,兄妹二人一路提心吊胆,总算到了徐春海他们的服装厂。
老张就在服装厂门口坐着,见到兄妹二人立即热情地迎了上来,在他的牵引下,他们一路畅通无阻到达服装厂仓库,有徐春海提前招呼过,仓库人员还算热情地招呼他们,在听闻他们要准备一口气拿三百五十套棉衣后,仓库人员以及老张看兄妹二人的眼神都变了,瞧着他们穿着不起眼,竟然能一口气拿六七千块钱的货?以及两人这么年轻,竟然有如此魄力?
反正换作他们是没这份胆量的,他们在厂干了大半辈子,安稳大半辈子,有风险的事碰都不碰,从前那些投机倒把的有几个捞着好了?还不是被抓紧去吃牢饭去了。
三百五十件棉衣,单价十九元,合计就是六千六百五十元,厂财务数钱都数了好半天,梁映雪兄妹也没闲着,挑选棉衣款式,拿到手总要检查一遍才放心,还要核对数量,因此等二人在老张、仓管的帮助下清点好三百五十件棉衣后,时间已经是下午两点。
清点过程中徐春海路过瞅了一眼,被梁映雪眼尖地发现,她没客气,直接追上去找他帮忙。
“徐经理,你们厂的运输车能否借用一下,帮我运到火车站就好,否则这么多棉衣我一时没法运走,耽误你们工作就不好了是不是?您放心,运输车的油费我们都出了,不占你们便宜。”
徐春海倒是佩服一个女人,尤其是如此年轻的女人干事有如此魄力以及胆量,他们进货也是帮厂里创收,加上帮客户送货也并非第一次,因此很爽快地应下了,折身去厂里安排。
这一天忙碌下来,直到夜幕降临,梁映雪兄妹一天没吃饭饥肠辘辘的,但总算把三百多件棉衣办理好托运,托运费比之前羽绒服要贵上许多,梁映雪眼睛眨都没眨一下,直接付了。
这趟过来梁映雪原本准备从海市回去,先去邻省买茶树,因此叫大堂哥梁荣汉多备了几张介绍信,这回再次发挥作用,兄妹二人这趟径直往更北的城市而去。
这趟棉衣比年前更多更重,人手却不比年前多,只有兄妹二人,即便天气不似年前的恶劣,但越往北越是冷,加上人生地不熟,还差点被当地的地头蛇欺负,又因为目标太大,还不得已交了所谓的保护费,交完当晚兄妹二人慌忙跑路……总之这一路是既艰辛又伴随着各种危险。
等到兄妹二人终于卖完所有棉衣从北方回来已是十多天后的事,孟明逸早已回棉纺厂上班,吴菊香虽然从孟明逸这处得知儿女是去外地挣钱,可儿女一日没回来,她就一日不安心,越是这时候她就越见不得老头子梁贵田优哉游哉的样子,哪里像个亲爹的样子?
梁映雪兄妹风尘仆仆回到梅林村,还没进门就听亲妈吴菊香在跟亲爹梁贵田吵架,两人吵得还挺凶。
“……早上我跟亚兰要磨豆子出摊,回来还要洗衣做饭,喂鸡喂鸭,下午磨豆子做豆腐,稍微有空还要去地里……我们忙得一刻不得闲,老大跟映雪又在外劳累,就指派你洗个碗,现在都啥时间了?天都快黑了,中午的碗还没洗,等熬好粥要等到啥时候?”
吴菊香气得半死。
梁贵田丝毫不觉得自己有错:“不就几个碗,你干惯了顺手洗了就是,晚饭晚点吃就晚点吃,多大的事啊,还跟我嚷嚷上了?也不嫌四哥四嫂他们听到笑话咱。”
吴菊香声音陡然拔高:“我们大人能等,小孩能等吗,你不知道露露一饿就哭,不知道小孩肠胃弱要按时吃饭吗?你到底是怎么当爷爷的?世上哪有你这样的?你不说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就是重男轻女,不把露露当回事!”
“诶诶,你别往我头上瞎扣帽子啊,孙子孙女跟我有啥关系,又不是我生的,我能在你出摊的时候偶尔带带她已经很不错了,你看村里几个老头子带孙女溜达的?你这老娘们儿真是不知好歹。”
“你,你……梁贵田,你混蛋!”
吴菊香一天忙碌下来,精神本就紧绷,被这么一刺激瞬间被气哭,止不住地骂:“你这丧良心的,只管生不管养,老大他们从小到大你可管过,就图自己快活……怎么老天不下一道雷把你劈死,也算给两个孩子减少负累!”
梁贵田听她又哭又骂,脾气也上来了,直接道:“你吴菊香嫁给我,说明这就是你吴菊香的命,是命你就得认!”
不说吴菊香,刚跨入自家小院的梁映雪兄妹听着都上火,梁荣林自动走到亲妈身后,对梁贵田怒目而视,梁映雪轻飘飘看了亲爹一眼,用谈论天气似的语气随意道:“结婚不是女人的命,能结就能离,反正我跟哥都大了,都能养我妈。”
“不过真离了,你猜大伯他们会让谁离这个家?”
梁映雪幽幽反问。
梁贵田震惊地瞪了女儿半天,口不择言:“啥离婚,一把年纪还闹离婚,羞不羞?出门都被人唾沫淹死,又要不要活了?”
吴菊香也吃惊不小,怔怔瞪了女儿一眼,离婚?这个念头她是真没有过。
梁映雪站在吴菊香身边悄悄捏了她一把,示意亲妈稍安勿躁,既然今天碰上,不妨给亲爹送上一次记忆深刻的教训,不管管不管用,总得给他紧一紧皮。
吴菊香最信任的就是一双儿女,便闭上嘴巴让儿女们尽情发挥,只听女儿梁映雪又道:“爸,要说被人笑话,在咱们家那也得论资排辈,首先第一大笑话那就是您,一个大男人一辈子靠哥哥姐姐,对家庭屁贡献没有,就知道混吃等死,连老婆孩子都不管,村里谁尊敬你谁服你?谁提到你不笑话几声?”
“有你这个大笑话,我跟哥离婚就是小笑话,村里人都见怪不怪了。”
“反正咱家在梅林村就是除了孙长生家最大的笑话,虱子多了不痒债多了不愁,也不差您二老离婚这件新鲜事了。”
“一门三离,啧,听起来还怪有意思的。”
梁映雪一惊三叹地道,“就是苦了大伯几家,少不得因为咱们家的关系被人指指点点。”
梁贵田这人虽然凉薄了点无耻了点,但一辈子就待在村里没出去过,加上啥事不用愁不用想,其实心思到底简单了点,一是他从没想过离婚,毕竟哥哥姐姐们年纪都大了,不可能照顾自己这个幺弟一辈子,侄子还是亲儿子女儿,哪个更可靠他还是分得清的;二是真闹离婚,年迈的老大哥第一个不饶他,几个老哥哥们虽然从小到老一直惯着自己,也不是毫无底线的,真犯浑三位老哥哥绝对大发雷霆,他可不想一把年纪了还被亲哥教训,简直老脸都丢尽了。
综上所述,这婚绝对不能离!还一门三离,简直就是一门三大笑话,孙长生听到都能从坟里笑活的程度。
梁贵田偷偷瞧对面母子三人,吴菊香无动于衷,儿子梁荣林一点说情的意思都没有,女儿梁映雪更是跃跃欲试,一副恨不得父母原地离婚分开的模样,梁贵田瞧着就是眼前一黑——这个家真是没一个人向着自己的!
梁贵田唯一确定的就是这个婚绝不能离,只是儿女们神情太严肃,他都不好意思厚脸皮打哈哈,半天只硬邦邦撂了句:“反正我就是不离!要我离家,除非把我尸体抬出去!”
说着就一屁股往小木墩坐下。
局外人吴亚兰瞧得牙疼,她爸说二姑年轻时候可美了,怎么就摊上这么个不着调的丈夫?虽然二姑说直接就当他不存在就行,但他一个大活人,迟早有个摩擦磕碰的,他这样的人,除了给人添堵还能干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