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初夏拍了拍手,土簌簌落下,落在她脚边干硬的地面上,扬起一小片灰雾。
“大爷,这地怕涝不怕旱,犁底层板结,渗水慢,蓄不住水。真种稻子,十有八九打空鼓,秧苗活不了几天就黄枯死。您想过没,换点扛旱的庄稼?比如高粱、红薯、土豆、苞谷,或者黄豆绿豆都行。它们不挑地,耐渴,生长期短,管饱,收成反倒稳当,留种也容易。”
几个老农互相瞅了瞅,有个瘦高个嘀咕了一句。
“话是没错……可官府收粮,只认稻米谷子,不收红薯啊。咱们不吃米,喝西北风?总不能顿顿啃土豆吧?孩子上学要交粮,徭役要顶额,连衙门门口的告示都写着‘纳粮以稻粟为凭’。”
许初夏一怔,没接上话,喉头动了一下,嘴唇微张又闭上。
光教人怎么种,不改种啥的地、不调收啥的税,再多主意也是白忙活。
得先画张明白图。
哪块地该种啥,哪家该种啥,谁来管水,谁来定收成,这才是根子上的事儿。
老侯爷和侯爷并排坐在马车里。
远远瞅着许初夏蹲在田埂上,跟几个晒得黝黑的老把式聊得正欢。
她脸上没半点端架子的样子,反倒眉头拧着。
老侯爷瞧见这一幕,心里就踏实了。
这孩子不是作秀,是真把庄稼人的饭碗揣在心尖上呢。
许初夏往回走时,整个人像被抽走了精气神,脚步沉沉的。
一步踩下去,鞋底碾着碎石子出细响。
她嘴也闭得严严实实,牙关绷着。
家里人谁都没吭声,连最爱咋呼的南宫喜,这回竟安安分分缩在车厢角落。
临下车前,侯夫人忽然攥住她的手,指尖微凉。
“初夏啊,你眼下要扛的,是千家万户灶台上的米、万顷良田里的命。这不是一天两天能拍板的事儿,别把肩膀压垮喽,懂?”
“要是填饱肚子这么容易,那龙椅上坐着的那位,岂不天天喝凉茶打哈哈就行啦?所以啊,咱不赶、不急、不硬扛,高高兴兴地干,稳稳当当地来。别让愁事儿堵住胸口,喘不过气,反而耽误正经活儿。”
“爹娘种过地,可真说不上门道,但你想种、想试、想改,长安侯府的大门永远朝你敞着。天塌下来,咱们一家子一起顶,怕啥?”
许初夏鼻子一酸,眼眶热乎乎的,眼皮底下滚着水光。
她没眨眼,也没抬手擦。
这辈子头一回,有人把她当根正苗红的主心骨宠着、信着、护着。
从不催、从不拦、从不拿话压她。
这份暖意,把上辈子攒下的冷和苦,全都捂化了。
荣光寺的钟声一声接一声。
钟声余韵未散,又一声响起。
进庙后,老侯爷和侯爷没急着去后院见老夫人和老夫人。
先牵着许初夏,领着两个娃,直奔聚缘大师的禅房。
夕阳斜照过来,光线穿过廊柱间的空隙。
把院中那株古松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聚缘大师早就在门口候着了。
他身穿洗得灰的月白僧袍,肩头落着几缕微尘,脚下芒鞋干净整齐。
见人走近,他双手合十,掌心朝内,指节自然微曲,身子微倾。
“阿弥陀佛,侯爷吉祥,老侯爷安康,少夫人万福。”
老侯爷连忙还礼,双手抱拳于胸前,肘部下沉,腰身略弯。
“大师有礼,辛苦您久等了。”
聚缘大师面带浅笑,眼角堆着慈和的纹路。
目光先扫过许初夏,停顿片刻,又落在拂琴怀里睡得香甜的小娃娃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