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粮,他藏在床底下的缸里,用木板盖着,木板上压着石头。
他以为这样就安全了。
腊月十八那晚,他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吵醒。
起初以为是风,翻个身要继续睡。
那声音越来越大,像潮水,像雨声,不像是从外面来的。
是从屋里,从床底下传来的。
他猛地坐起来,点上油灯。
灯光照亮床底的那一瞬间,他浑身的血都凉了。
缸的盖子开了。
不是开的,是被啃开的。
木板上豁了一个大洞,碎木屑散了一地。
缸沿上,缸壁上,密密麻麻爬满了老鼠,灰黑色的毛,绿豆大的眼睛,在灯光下闪着幽幽的光。
它们挤在一起,头埋在缸里,争抢着、撕咬着、吞咽着。
他听见咀嚼的声音。
嘎吱,嘎吱,嘎吱……
那是他的粮!
那是春妮换来的粮!
“啊——!”
郑老七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嚎叫,扑过去,一把抓住一只老鼠,狠狠摔在地上。
老鼠吱吱叫着,打了个滚,又往缸边爬。
他再抓,再摔,更多的老鼠从他手边逃窜,从他脚边跑过,从他胯下钻过。
他婆娘被惊醒,看见那一幕,直接晕了过去。
郑老七疯了似的,抓着老鼠摔,用脚踩,用手拍。
可老鼠太多了,打不完,赶不走。
它们像灰色的潮水,涌进来,又涌出去,嘴里叼着他的粮,一粒一粒,一把一把,一捧一捧。
最后一只老鼠跑出去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
郑老七跪在床前,看着那口缸。
缸里空了。
一粒粮都没有了。
只有老鼠屎,黑乎乎的一层,铺在缸底。
还有被啃烂的麻袋碎片,碎布条一样,混在老鼠屎里。
他伸手进去,抓了一把。
老鼠屎从指缝漏下去,簌簌的,像沙子。
郑老七忽然嚎啕大哭。
他跪在地上,头抵着缸沿,哭得浑身发抖,哭得撕心裂肺。
他婆娘醒过来,看见他这样,又看看那口空缸,什么都明白了。
她没哭,只是愣愣地坐在床上,眼睛直勾勾的,嘴里反复念叨:“春妮……春妮……娘对不起你……春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