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万如比她要稳,她抬着头,下巴仍照先前那样微扬,可眼睛也是向下的。
只有谢容,两眼望着主簿,好像对戴缨在谢家遭受的苛待全然不知情一般。
他不知情,他真的不知,在他于府衙当值时,她在府里受的竟是这个待遇。
这几人,真正恶心到主簿的只有谢容那张惶惶无措的脸。
府衙外围观的众人一片唏嘘,虽说妾室身份不如正室,却也不至于如此轻贱,这已是有意磋磨人了。
主簿将目光收回,扫向手中的状纸,他很想看看,当他念出接下来的状词后,这几人会是什么反应。
他衔接上前一句话,继续念道:“妾身让丫鬟买通了婆子,让她将孩子悄悄给我……”
“我怕他冷,用自己的贴身衾褥,将孩儿裹了,埋在了院子的东南墙角下,可土仍然很冷,很硬,孩子便睡在那里……”
“孩子没了之后……我就被关在了西院,白日有人守着,晚上院门从外头锁了,终日,我心里疼,身上也疼,无一日不疼,却拼着一口气活下来,还想要再活久些。”
“民女泣血上告,伏惟青天大人,明察秋毫,使民女冤得雪,儿仇得报。”
及至此时,安静的府衙再也不安静了,议论之声渐起,低低的,嗡嗡着。
“造孽哟……”
“真真是恶毒,既然容不下人,放人一条生路也好哇。”
“啧!这哪里是防人,分明像在防鬼一般,老天有眼,要遭报应的!”
在一片嘈杂的议论声中,几人霍地抬头,脸色煞白,睁瞪着眼,心跳加快,预感到了不好,张口结舌,一个字也吐不出。
惊堂木再响,在那震耳的尾音中,裴延开口道:“戴氏用自己的贴身锦褥,包裹孩子遗骸,埋于谢家西院的东南墙角下。”
接着,他不给任何喘息之机,一手绾起宽大的袍袖,一手抓取黑色签令,朝堂下重重一掷。
“着衙役,持本府令牌,即刻前往谢家,清场围挡,掘地取证,仵作随行,当场验尸!若有阻拦,立拿不饶!”
衙役们轰然应诺,带刀迅捷出动。
公堂内外,死寂一片,陆婉儿牙齿打颤,脑子空白,戴万如也好不到哪里去,谢容则缩肩耷脑,捂着脸痛哭起来。
在等待差役复命的这一过程中,陆婉儿高喊起来:“我要见我父亲,我父亲是大衍朝枢相,府尹大人,你和我父亲是同僚,不会不知道他,对不对?”
裴延点了点头:“枢相,本府自然知晓。”
陆婉儿松下一口气,说道:“府尹大人,我想见我父亲,可否请我父亲前来?只需告知他,我遇上了麻烦,只要他来就好了,只要父亲来了,一切问题都可以解决……”
裴延理了理自己的衣袖,漫不经心道:“本府……请不动枢相,不过……”
他有意将尾音延长,继续道:“不过,陆大姐儿不必着急,枢相已在一个地方候着你了,你,会见到他的。”
当衙役并仵作回来复命时,府衙之外的围观者不仅没有减少,反而越来越多。
仵作肃着脸,从一干人证身边走过,带着一阵阴凉的风,他走到堂中,拱手道:“属下前来复命。”
“说来。”
裴延点头。
“属下们赶去谢家,按照戴氏诉状上所说,西院东南墙角下有一片新土,在那里挖出了一具婴儿的遗骸。”
一语毕,围观者又是一片唏嘘哀叹。
遗骸已然腐烂,不过对于经验丰富的老仵作来说,想要从中提取真相并不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