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深水,打更人走到南街尽里,刚准备转入左侧的坊市,听到声响。
那声响在夜里显得尤为隐秘而深埋。
刚才那一晃眼,蹿出十来道黑影,他不敢再看,怕自己撞破大事,继而小命不保,于是一溜身往另一个方向去了。
余府众人在看到皇帝御符之时,不敢吱声,只能任由这些人将余信带走。
他们打算明日常朝上探问缘由,再想办法将人救出。
牢房内,余信还穿着一身白绸寝衣,衣料华贵的光泽同牢房的阴暗格格不入。
他垂着头,阖着眼,席地盘腿而坐,像一尊泥佛,他很清楚,自己还未落子,就已经败了。
现在,他在等人,他知道陆铭章会来,他也从未像现在这般盼望见到这个死对头。
当他听到那沉稳的脚步声,抬眼去看,牢门前立着的年轻人正静默不语地看着自己。
余信开口了,他没有提及政务,没有谈及自己被陷害,没有愤然作色,没有破口大骂。
他二人之间的龃龉好像从来没有过,他只问了一句:“怎样才肯放过我的家人?”
陆铭章眼睛往下睨着,没有说话,就这么看了他一会儿,转身离开了。
次日一早,天还蒙蒙亮,狱卒前来换班,例行巡视,那位大衍朝的余相爷,没了。
在皇帝看来,这是余信知道事情败露,不得不畏罪自杀。
余家人不敢有任何怨言,他们现在自保还来不及,只能缩起脖子不声不响。
生怕一道圣令下来,直接满门抄斩。
是以,对于余信为何下牢,为何暴毙,余家人不管知情的,还是不知情的,一律通通不知情。
陆铭章将此事压了下去,他手上捏住了余家的“把柄”
,这个把柄真假不重要,只要能随时翻牌治他们的罪,它就是有效且真实的。
风波平息了……
天阴着,戴缨坐在屋檐下,怀里抱着长鸣,看院子里的花叶被风刮得翻腾。
她在等,等陆家闹出动静,等着陆家被治罪,结果风平浪静……
她以为会很久,毕竟治罪一个大家族,不是那样简单,可她又想,也许会很快,因为她提供了那样明确的线索。
余信是宰相,那可是皇帝之下的第一人。
然而,她的脑子里一道光闪过,浮现多日前陆铭章对她说的一句话,他看着她说,收拾了余信,再来同她清算。
她就这么一日又一日地待在芸香阁的院子里,哪里也不去,像一个囚徒等着宣判。
戴缨有一下没一下地抚着公鸡的后颈,那公鸡喉管“咕咕”
着,一对比绿豆大不了多少的眼睛,舒服地眯着。
就在这时,院子外响来急促的脚步声。
归雁一进院子,将院子值守的下人打了,走到戴缨身边。
“怎么了?”
戴缨见她脸色不好。
归雁在戴缨的脚边屈蹲下身,张了张嘴,数度想要开口,却道不出一个字。
“娘子……”
她艰难地说道,“那位余相爷……死了……”
戴缨虽说已有心理准备,可真当听到这个消息时,仍是半晌做不出一个该有的反应。
余信死了!那么接下来……就该轮到她了……
“戴小娘子。”
七月立于月洞门下,说道,“家主请您走一趟一方居。”
该来的终是来了,她将怀里的公鸡放下,缓缓站起身,抖了抖裙摆:“好,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