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这不安稳的信儿正是时至隆冬数九时送来的,彼时,乌县连着下了三日的鹅毛大雪,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外边路上的行人都少了不少。
晏府正院的正房里,地龙烧得满屋生春,暖洋洋的,窗棂上糊着密实的高丽纸,把外头的卷着沙雪的风都隔得严严实实,只是能从那冰纹玻璃窗外,看得见院里数株红梅,在这雪地里,开得如胭脂点玉,艳色夺人,别有一番滋味。
房内正中设着一张金丝楠木攒接斗纹嵌玉圆形团圆桌,中间嵌着一个白铜錾刻缠枝莲的双耳吊炉,底下架着火箱子,里头烧着通红的银霜炭。
那锅里的火腿冬笋鸡汤,已经滚开了,随着气儿顶上来,浮着几粒枸杞和几片羊肚菌,鲜醇的香气漫了一屋子。
桌边晏观音与严台分东西对坐,手边的筷箸和白瓷的汤碗已备好,一旁边的花梨木高几上,齐齐整整列着一碟碟的吃食。
薄如蝉翼的山鸡脯,和才下头呈上来鲜切开的银鱼片,花梨木掐丝珐琅镶边缠枝牡丹方形托盘里,便是装着肉丸子、嫩冬笋、鲜淮山、冻豆腐、花菇木耳。
连蘸料都分了味儿,晏观音不喜辣,几个孩子更是不能吃辣,严台也顺着她来。
晏观音身上穿着一件儿白狐狸毛的袄子,乌松松挽了个纂,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她的手里捏着一支象牙小算盘。
面前还摊着当月的漕运账册,方才用银匙舀了一勺热汤暖了手,便抬眼对着严台道:“算的这三船南洋回来的账,如今若是打了司舶局的银子,去了船工的工钱和沿途的损耗,余下的利钱,按着先前说的,三成入公账添购军械,剩余的补进粮仓的账里,你看可妥当?”
闻言,严台放下了手里的筷箸,拿起账册细细翻了两页,又看了看算盘上的数,点头笑道:“你算的自然是妥当的,只是有一桩,这往潭州送粮草的船,是要开春化冻后走,还是要绕淮西的小路,如今这各处关卡加了盘查,明着走运河,怕是要生事端。”
晏观音微微颔,她揉了揉眼睛,指尖便轻轻拨了拨算盘珠子,噼啪几声清响,在暖融融的屋里格外清亮:“我也正想着这事,淮西那条路虽远些,可是那沿途的商户都是和你打了十几年交道的,若是有你的面子或许能有个照应,如此…那就这么定了罢。”
二人说着话,旁边梅梢的手里捧着个锡制的温酒壶,正准备给两人面前的酒盏里续,却见褪白正兴致冲冲从一旁拾起长柄的银漏勺,往滚沸的锅里下着鲜鱼片。
她嬉笑道:“夫人,这鱼是今早渔翁踩着冰窟窿捕上来的活鲤,奴婢可是过去瞧了,那片的时候去净了刺,最是鲜嫩呢,夫人和严公子快尝尝,不能枉费这大雪天的一番心意。”
这边主位上两人说着话。
西侧的次房里,也正是热闹的时候,丹虹等几个丫鬟,正急急地围着一张小炕桌,几样船队刚从波斯带回来的新鲜物件摆开。
瞧了几番,便是叽叽喳喳议论起来,到底是瞧新鲜,连棉帘都没掩严实,细碎的笑语声顺着暖风吹了出来。
丹虹从人堆儿里直起了腰,她的手里捧着个巴掌大的缠丝琉璃盏,那晶莹剔透的琉璃里竟然还缠着金丝。
她微微抬了手,随即就对着窗前的光一照,一时那盏流光溢彩,十分漂亮,她高兴得翻来覆去地看。
嘴里便啧啧称奇:“你们快瞧瞧这个!咱们头一次见呢,到底是好东西,都说这就是波斯来的琉璃盏?如此一看,竟比那宫里造办处出来的还精致!”
“你们看这金丝,真细呀!也不知道怎么做出来,那缠得跟头丝似的,现如今就是对着光看,里头竟看着还像是隐着一朵莲花呢!”
天青也忙凑了上来看,忍不住也口中称奇,她笑道:“这一趟回来的船,咱们算是开了眼界,这都是好东西,却也是真没见过。”
她说着话,自己个儿手里捏着几匹织锦缎,这可说是从异域来的,几个外头来的要做生意,晏观音起初也没敢接。
到底是没打过交道,这下头倒送了一些东西过来,算是交个好。
这锦缎触手滑腻,又是看着金光闪闪,天青小心地用指尖轻轻摩挲着,眉眼弯弯地笑道:“这锦缎也稀罕呢!若是说起来咱们也见得不少了,那江南的织锦,最讲究的是细密平整。”
“可说这从波斯的锦缎?竟能把金线织得跟蚕丝似的,不扎手不说,还说是不褪色儿呢,真是厉害,我看东西不多,正好是给小主子们做个过年的坎肩,穿上了定是好看的。”
撂下手里的物件儿,霜白心痒痒的,便琢磨起妆台前放着的说是从西洋来的叫玻璃镜,这东西做的精致呢,且细细的看着那背面嵌着珍珠宝石。
正面照着人可是光光亮亮的呢,比之前使的铜镜清楚许多呢。
她不觉道:“这镜子可真是奇了,竟是能把人照得一根头丝都清清楚楚,咱们往日里用的铜镜子若是现跟它一比,简直成了泥胎子了!”
正说得热闹,却不觉梅梢悄悄掀了棉帘进来添炭,一抬眼儿见她们闹作一团,忍不住对着几人道:“你们这几个丫头,如今也不过是得了点新鲜东西,就一时闹得跟什么似的。”
“这里头玩闹,你们仔细吵着了夫人和严公子对账,这些东西都是船上带回来的,回头夫人定然是要赏了你们的,到时候再仔细把玩也不迟,这会儿子闹腾,看着让人觉着失了规矩。”
闻言,丹虹连忙应下,又小心地把琉璃盏轻轻放在桌上,吐了吐舌头笑道:“梅梢姐姐别怪,我们也是头一回见这些物件,实在也是新鲜,这就是…忍不住瞧个新鲜。”
“夫人让我们把这些东西清点造册,我们看着好,就忍不住多说了两句,我们知道错了,现下就收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