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风霜雨雪,走了两月有余,殷病殇才到了潭州地界。
果不其然,那潭州真真不是人待的地方,到了地界儿,放眼望去,大片的尽是黄沙白草,人烟稀得很,就连城里的衙署都是破烂不堪,城外的田地大半都荒着。
一年里倒有八个月是风雪天,北狄的骑兵还时不时越境来劫掠,百姓们宛如惊弓之鸟,起初他们进城,百姓就将他们当成了北狄士兵,以为他们要进城掠夺,吓得家家户户闭门不出。
这可比起毫州的鱼米富庶,真真是天壤之别。
殷病殇麾下诸将见了这般光景,一个个都寒了心,日日聚在帐下,只是一心的撺掇着殷病殇反了回去。
殷病殇本就憋着一腔火,被众人一撺掇,几次都要拍案起兵,可每次指尖刚碰到佩剑,便想起晏观音信里那句“顾及家中孩儿,忍一时之气,方能成万世之功”
,又想起乌县老宅里三个幼子,终是硬生生把火气压了下去。
也是亏得晏观音早有筹谋,自得了他动身往潭州去的信儿,也就开始准备着,一路顺着淮河上的粮船、银船、军械船,便没断过。
细算下来一月一趟,顺着运河北上,绕过几处关卡,送到潭州地界,虽然有些损失,可大半还是能送过去,晏家的海船规模扩大了,又有严台帮着,这四处什么都能接济到。
粮食是淮河两岸收的新米,军械是严台寻了能工巧匠打造的,金银是海商生意里攒下的,连过冬的棉衣、治伤的药材,都备得齐齐整整。
或许是料到了殷病殇沉不住气,这每隔两月,晏观音必有一封亲笔信送来,信里不说半句儿女情长,只细细替他分析天下局势,倒是因殷病殇提了几嘴,晏观音也能说几句抵御北狄的策略。
不过倒是借着抵御北狄,可名正言顺地募兵囤粮。
殷病殇纵是性子再烈,也知道了,拉弓没有回头箭,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了,若真是要为将来着想,应该静下心,想着如何走一条出路。
看着这一封封书信,一船船物资,也知这天下间,唯有晏观音是真心替他筹谋后路,纵有万般不甘,也只得按捺下来,守着潭州,静待时机。
按下潭州这边不说,单说乌县晏府里的光景。
这几年间,晏观音借着北方战乱,漕运不通的时机,把淮河中游的粮盐生意,牢牢握在了手里。
又有严台帮衬着,开了南洋海商的门路,一船船的东西运出去,一船船的东西运进来,这一来一往,便攒下了泼天也似的家私。
晏观音的私库里头元宝锭子堆得像小山一般,至于手下的田产铺面,也是一路从乌县蔓延到淮河两岸,足足有数百顷之多。
比当年南阳殷府最煊赫的时候,还要周全几分。
内宅里更是安安稳稳,苏旗原本是个厉害的性子,可却是在这乱世里面磨平了,知道如今护着他们母子的就只有晏观音。
这便将个性子磨成了温顺妥帖的模样,又看着那四处奔波颠沛的流民,心里一阵后怕,更是对晏观音心服口服,每日里只带着丫鬟做些针黹,礼佛念经,照看着三个孩子,从不多问外头的事。
三个孩子们也都渐渐长大了,阿满已是十岁的少年郎,这孩子眉宇之间像极了殷病殇,不过性子却没随父母,行事甚是稳重,每日里跟着先生读书写字,也跟着严台学些骑射武艺,闲了便帮着晏观音核对漕运的账册,人虽小,一笔一笔却算得清清楚楚。
他最是敬重晏观音,每日晨昏定省,从未间断,两个弟弟妹妹更是护得无微不至,活脱脱少年老成。
殷玄珠年到了七岁,正是一个皮猴子,比男孩子还能闹腾,每日里不是在院里扑蝶,就是缠着先生教她写诗,偶尔也闹着要跟严台学骑马,晏观音倒是纵着她,由着她去,只是让护卫寸步不离地跟着。
而眼下最小的楮生,也已是六岁的孩童了,这孩子让梅梢惯的紧,身子养得不错,虎头虎脑的,却是最是黏晏观音,每日里母亲长母亲短地跟在她身后。
晏观音平日倒是忙得没空做别的,若她去花厅对账,楮生便坐在一旁的小杌子上翻画册,晏观音去码头看船,他也是要跟着的,扒着船舷,睁着大眼睛看淮河上的帆影。
晏观音看着三个孩子平安长大,内宅安稳,家业兴旺,心里也稍安。
只是这几年里,与她朝夕相处,和她一起并肩支撑着这一切的,始终是严台。
说起来她们二人自幼一同长大,本就有旁人比不得的情分,如今一同打理漕运海商,一同应对时局变幻,一同守着乌县这一方安稳,默契早已不必言语。
晏观音定了大的筹谋,严台便是替她兜底帮她周全,一时她没想到的风险,他早已提前布了防备,几个孩子们的功课骑射,是他亲自盯着先生教。
这府里的防务安全,是他日夜巡查布置。
二人却诡异地默契起来,谁都没有戳破那层窗户纸,严台也始终守着分寸,从无半分逾矩的言行,待晏观音始终是年少时那般敬重又疼惜,待孩子们也视若己出。
阖府上下都看在眼里,却无一人敢多嘴多舌。
梅梢和褪白几个丫头看着自家姑娘这几年里,唯有在严台面前,才能卸下几分防备,露出几分难得的柔软,心里也都唏嘘不已。
这也没办法,只是不觉叹造化弄人,当初一步错,步步错,到底错过了年少时的缘分,如今只能这般隔着礼数,走几步路。
只是这太平日子,终究是镜花水月,长不了。
自御鹤在太和殿登了基,定国号为齐,改元永熙,坐了这九五之尊的位子。
先是平定了北方的余孽,又安抚了天下的百姓,不出一年,天下呈现出一派生机勃勃、蓄势待的景象,百姓也似乎是要渐渐安定下来。
往前那些个流言,拿着放到如今,竟然倒像真的有几分可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