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的风是凉的,却吹不散阿瑶心底的滚烫。
她不敢开灯,不敢出一点声响,沿着墙角一路小跑,直到走出那个熟悉的村子,直到再也看不见家里的灯光,才敢停下脚步,蹲在路边无声地哭了一场——
但那不是难过的泪水,是解脱,是终于抓住一丝盼头的泪。
她凭着模糊的记忆,辗转坐上前往县城的早班车,手里紧紧攥着一张皱巴巴的招生简章还有之前打工终于攒下来的一点点钱。
那是她藏了又藏、念了又念的希望。
阿瑶真的逃出去了,真的拥有了一段属于自己的时光。
她在县城找了一间狭小的出租屋,白天去学校听课,晚上去餐馆打零工,日子过得清贫却无比踏实。
课堂上,老师讲的每一个知识点都让她着迷,同学间的善意让她第一次感受到,原来自己不必一直围着别人转,不必一直做那个被忽略、被牺牲的人。
她穿着洗得白的衣服,却抬着头走路,眼里有了光。
那段日子,就像一束白月光,温柔地照亮了她灰暗的人生,让她第一次明白,拥有自己的人生,是这样美好的一件事。
她甚至开始规划未来,想着等自己毕业,找一份稳定的工作,就能彻底摆脱过去的束缚,就能真正为自己而活。
可这份美好,终究没能持续太久。
那天她下班回宿舍,路上偶遇了一个同村的熟人,闲聊间,熟人无意间提起了她的家里:
“你弟弟最近病得厉害,住了好几天院,你妈天天守在医院,眼睛都哭肿了,你爸更是愁得一夜白头,本来身体就不好,现在更是天天以泪洗面,到处借钱给你弟弟治病,整个人都垮了。”
一句话,像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阿瑶心底的欢喜,也击碎了她刚刚筑起的希望。
她一夜未眠,脑海里反复浮现出母亲憔悴的面容、父亲疲惫的身影,还有弟弟生病时虚弱的样子。
她恨过家里的偏心,恨过他们碾碎自己的梦想,可血浓于水的牵挂,终究抵过了所有的委屈和不甘。
她想起自己出逃时的决绝,想起母亲曾经偷偷塞给她的鸡蛋,想起父亲偶尔看向她时,眼里藏不住的愧疚——
她还小那个时候她觉得,他们或许偏心,或许愚昧,可他们终究是她的亲人。
那一刻,她所有的骄傲和决绝都土崩瓦解,于心不忍像藤蔓一样缠绕住她的心脏,让她喘不过气来。
第二天一早,阿瑶收拾好简单的行李,退了出租屋,买了返程的车票,踏上了回家的路。
她以为,自己的归来会换来一丝温情,可她没想到,等待她的,是母亲彻头彻尾的不信任。
母亲看到她的那一刻,没有惊喜,没有心疼,只有满眼的警惕和恐惧,仿佛她不是自己的女儿,而是一个随时会再次逃走、彻底抛弃这个家的陌生人。
母亲的声音沙哑又尖锐,拉着她的胳膊不肯松手,语气里满是不安:
“你还回来做什么?是不是在外面混不下去了?我告诉你阿瑶,你别想再跑,你弟弟还病着,这个家不能没有你!”
从那以后,母亲便对她寸步不离,不再让她单独出门,甚至会偷偷藏起她的身份证和零钱,每天做饭、洗衣、照顾弟弟,都要让她在自己的视线范围内。
夜里,母亲还会悄悄起来,轻手轻脚地走到她的房门口,听着里面的动静,确认她没有偷偷收拾东西,才敢放心回去睡觉。
有时候,阿瑶只是多看了一眼村口的方向,母亲就会立刻紧张起来,絮絮叨叨地念叨着,语气里既有委屈,又有威胁,一遍遍诉说着这个家的难处,诉说着她要是再逃走,自己和父亲就真的活不下去了。
阿瑶的心里,只剩下无尽的矛盾和煎熬。
那段出逃求学的时光,成了她心底最珍贵的白月光,每当深夜,她都会想起课堂上老师温和的讲解,想起和同学一起在灯下刷题的夜晚,想起自己第一次靠打工赚到钱时的欢喜。
每当这个时候,她心底对自由、对自己人生的渴望,就会像潮水一样翻涌而来,让她忍不住想再次推开家门,奔赴那个属于自己的远方。
可这份渴望,很快就会被眼前的所谓责任压下去。
她看着母亲日渐憔悴的面容,看着母亲眼底挥之不去的恐惧,看着父亲为了弟弟的医药费,整日奔波、愁眉不展,看着弟弟病弱的模样,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她就无法再下定决心,再次转身逃走。
她恨自己的软弱,恨自己终究挣脱不了亲情的捆绑,可她又无可奈何——
那些血脉相连的牵挂,那些从小到大藏在偏心背后的零星温情,终究成了困住她的枷锁。
她一边被亲情捆绑,一边被梦想拉扯;
一边渴望挣脱束缚,去追寻心底的白月光,一边又愧疚于自己的“自私”
,觉得自己不该在家人最艰难的时候,只想着自己的人生。
母亲的不信任,像一根细密的刺,扎在她的心里,每一次母亲的警惕和念叨,都让她心疼又难过,却又无力反驳——
她知道,是自己的出逃,打碎了母亲仅有的安全感,也让这份本就脆弱、充满偏心的母女情,变得更加矛盾重重。
阿瑶就这样,被困在过去的委屈、当下的煎熬和未来的迷茫里。
她在餐馆洗过碗,每天要站十几个小时,双手泡在冰冷的水里,泡得白起皱,裂开一道道血口子,连拿筷子都觉得费力。
可她不敢休息,只能拼命干活,多赚一点是一点。
她在工地搬过砖,扛过水泥,那些沉重的东西压得她肩膀红肿,腰都直不起来。
晚上回到简陋的出租屋,浑身酸痛,连动一根手指都觉得累,可第二天一早,她还是要准时起床,继续去工地干活。
她起早贪黑,每天天不亮就出门,直到深夜才能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家,省吃俭用,不敢有一丝一毫的浪费。
把所有能省下来的钱,都存起来,寄回家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