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櫻吹雪(第3页)

  渚一边绑着绳结,一边煞有介事地向仰着小脸、满眼崇拜的朝紬描述:“…长崎港里的铁皮大船,比咱们家这座房子还要大!烟囱冒的烟像云朵,呜——地一响,能吓跑海里的鲸鱼!站在甲板上,风呼呼的,感觉能飞到天上去!”

  “哇——!”

 朝紬出惊叹,小手激动地拍着,“紬儿要坐!要坐大铁船!飞到天上去!”

  廊下,红泥小炉上的铁壶出咕嘟咕嘟的轻响,水汽氤氲。煎茶的清香在温暖的春风里袅袅弥漫。朝雾端起素白的瓷杯,轻抿一口,目光落在不远处朝紬稚嫩的字帖上。

  “当年在樱屋,”

 朝雾放下茶杯,白瓷杯底与紫檀木几面出清脆的微响,她的声音带着回忆的悠远,唇角含着淡淡的笑意,“我手里那把戒尺,可没你这般好耐性。错一个音符,手心就挨一下,弹三味线的指甲都得绷紧了。”

  绫提起铁壶,水流如线,稳稳注入朝雾的杯中,碧绿的茶汤打着旋儿升起热气。

  “你递给我的那把戒尺,”

  她声音平和,目光依旧追随着女儿笨拙却认真的笔触,“早就在我手里化成了量路的尺子。”

  她放下铁壶,指尖无意识地拂过自己左手曾经被戒尺打出的、早已消失不见的旧痕,“用它量过从吉原到这里的每一步,沟壑深浅,荆棘疏密…也用它,细细量着紬儿脚下要走的路,想替她填平些坑洼,拓宽点坦途。”

  她的目光追随着庭院里正兴奋地帮着渚哥哥推“竹筏”

下水的女儿,那小小的身影奔跑着,跳跃着,充满无忧无虑的力量,笑声清脆如银铃,“有时看她这样毫无顾忌地奔跑,恍惚间像看到当年那个蜷缩在樱屋最阴暗角落、瑟瑟抖的影子…是你,朝雾姐姐,硬生生把我从绝望的沟渠边拽了起来。”

  她的目光转向朝雾,清澈而真诚,“只是她的小鞋底,沾着的已是你亲手填平的、厚实温热的土。”

  朝雾注视着绫,眼神通透而深邃,仿佛能洞穿时光。她将茶盏轻轻搁在几上,出一声沉稳的轻响。

  “这层层的土下面,埋着的,是你自己咬牙挣断的锁链,是你自己用血泪浇灌出的新芽。”

  朝雾的声音清晰而肯定,带着长者的睿智与洞察,“绫,你早就不再是我的影子,也不再需要任何人的影子。现在的你,”

  她看向庭院里奔跑的朝紬,目光温柔,“是紬儿头顶那颗实实在在的太阳。你的光,足够照亮她的路了。”

  一阵微风吹过,几片深红的山茶花瓣悠悠飘落,不偏不倚,落入朝雾那杯碧绿的茶汤里,漾开小小的、温柔的涟漪。

  两人目光相接,无需言语,一切了然于心,岁月沉淀下的情谊在茶香与花影中静静流淌。

  “娘亲!娘亲!”

 朝紬气喘吁吁地跑过来,小脸红扑扑的像熟透的苹果,一把抱住绫的腿,“渚哥哥说海那边有比房子还大的铁皮大船!呜——地叫!紬儿要坐!要坐大铁船!要飞起来!”

  就在这时,朔弥高大的身影出现在回廊尽头,玄色吴服衬得身形愈挺拔如松。他大步流星走来,带着风尘仆仆的气息和商海沉浮的锐利。  他一把将跑过来的女儿捞起,高高举起,让她坐在自己坚实的臂弯里,朗声大笑,笑声爽朗开怀:“好!紬儿有志气,像你娘亲,敢想敢要。爹爹的船队里,很快就会有真正的铁皮大船!到时候,爹爹亲自掌舵,带紬儿和娘亲,看遍四海的风帆,听够那汽笛声!”

  大正十六年·夏

  夏夜闷热,蝉鸣在浓密的枝叶间聒噪不休,织成一张无形的声网。小夜房间的灯火亮至深夜。书案上堆满了厚重的洋文算术书、翻得起毛边的字典、还有无数写满密密麻麻算式和笔记的稿纸。

  十七岁的少女眉头紧锁,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黏住了几缕鬓。她咬着下唇,笔下沙沙不停,沉浸在复杂的公式推演中。

  门被轻轻推开,绫端着一碗晶莹剔透、浮着碎冰的梅子露悄声进来,放在书案一角。她没说话,只是拿起剪刀,剪亮了那盏有些昏暗、灯芯已结出灯花的油灯。

  昏黄的光线瞬间明亮了几分。她又拿起一方干净的绢帕,动作轻柔地拭去小夜鬓角和颈后的汗水,手指拂过少女因专注而紧绷的肩线,带着无声的安抚。

  做完这一切,她悄然退了出去,只留下满室清凉的梅子香和更明亮的光。

  放榜那日,藤堂宅邸宁静的午后被一阵由远及近、急促得近乎慌乱的木屐声打破。那声音越来越快,越来越响,最后几乎是冲撞着闯进内院的。

  小夜攥着一张薄薄的、却仿佛重逾千斤的纸,像一阵裹挟着狂喜与泪水的风,直直扑向正在廊下低头绣着一方山茶手帕的绫。

  她甚至来不及整理奔跑中散乱的髻和被风吹乱的衣襟,一眼看到绫的身影,便再也支撑不住,双膝重重砸在冰凉坚硬的木地板上,出沉闷的“咚”

的一声。

  她将那张被汗水泪水浸得半湿、边缘被她攥得皱缩破烂的录取通知书高高举起,颤抖着递到绫面前,泪如决堤的洪水,汹涌而下,声音哽咽破碎得不成样子:

  “姐…姐姐!考…考上了!是头名!女学堂…录取了!是头名啊!学堂的先生…先生他亲口对我说…说我算学文章都是头名!说我有天赋!是…是难得的天赋!”

  她抬起泪水纵横的脸,那双曾经总是带着怯懦、低垂躲闪的眼睛,此刻亮得惊人,充满了破茧重生的激动与难以置信的狂喜,死死盯着绫,仿佛在确认这不是一场梦,“姐姐…我…我…第一次知道…原来命薄得像一张随手就能揉皱的纸…真能…真能自己蘸上墨…咬紧牙关…一笔一划…重写一遍!真的能!”

  绫放下手中绣着半朵山茶的绷子,丝线垂落。她没有立刻去接那张承载着少女全部希望与血泪的纸。

  她俯下身,双手稳稳地、有力地扶住小夜剧烈颤抖的肩膀,触手一片冰凉湿漉。她用力,将这个激动得几乎虚脱的女孩从冰冷的地板上扶起来,让她站直。

  她的目光落在小夜泪水模糊却异常明亮、仿佛燃烧着火焰的眼睛上,带着深沉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欣慰与郑重。

  她伸手,从自己梳得一丝不苟的髻上,取下一枚新制的银簪——簪头造型别致,是缠绕着遒劲梅枝的精致山茶花,花蕊用细小的淡黄玉点缀,在光线下闪着温润的光。她将这枚银簪,稳稳地、带着某种庄严的仪式感,插入小夜微微散乱、还沾着泪水的髻中。银簪冰凉的触感让小夜微微一颤。

  “这双翅膀,”

  绫的声音温柔而有力,如同磐石般坚定,指尖轻轻拂过簪上山茶的花瓣,又点了点小夜的心口,“是你自己一笔一划、一点一滴、熬了无数个日夜,用心血和汗水生出来的。谁也折不断。”

  她凝视着小夜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无比:“飞吧,小夜先生。天空很大,很高,去飞给你自己看。飞累了,回头看看,这座院子,永远是你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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