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头两日发烧难熬,之后慢慢吃着药,那些上吐下泻、食欲不振的症状也逐渐好转,但叫永宁不能接受的,便是脸上和身上起得那大片大片的红疹。因着这些疹子,素来爱美的她拒绝了孟氏和祁云娘的探望,连着刺史夫人、黔州各家官太太也统统拒之门外。
甚至一开始,她连裴寂也不肯见,还让人将屋内所有的镜子和反光物件都收了起来。
裴寂知道她视美色如命,为着叫她夜里能安眠,每夜只得拿黑布蒙了眼睛,才被允许陪寝。
但夜里永宁浑身痒得厉害,忍不住伸手去抓,被裴寂阻拦后,终于忍不住这些时日的病痛和委屈,崩溃地哭出了声。“我想回长安,不想在这里了”
她的双手被裴寂扼住,只得将脸深深埋在男人的胸膛,低低啜泣:“我身上痒得很,你还拦着我,不然我挠……裴无思,你混蛋…裴寂知道她这阵子不易,由着她哭了一阵,才拍着她的背道:“公主若真想回长安,明日臣就准备车马,送你回去。”
见怀中之人啜泣声微顿,他又放缓了语气:“臣知道风疹奇痒无比,但萧太医交代过,抓挠只会加重红肿。公主且忍忍,臣给你涂药可好?”
永宁不是不知道这个道理,只是情绪一时上来,她自己也克制不住。这会儿听裴寂耐心哄着,渐渐也收了泪,只是仍不肯叫他涂药:“让珠圆帮我涂。”
“今日并非珠圆当值,且已是夜半,何必劳烦他人。”
裴寂头颅微低,薄唇贴着她的耳骨:“何况公主浑身哪处臣没见过,涂个药而已,公主不必与臣客气。”
永宁的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冷不丁听他这话,又羞又气:“谁与你客气了,我只是……只是……
“无论公主变成怎样,在臣心里始终可爱。”
裴寂知道小公主的心结,索性挑明:“公主以为皮囊最为重要,可在臣眼中,皮囊下的魂灵重于一切。”
“只要你这具身体里住的还是李嘉月,无论是年轻漂亮的李嘉月,病弱憔悴的李嘉月,还是多年后白发苍苍、长着皱纹的唔!”
嘴被捂住,裴寂微怔,便听怀中之人瓮声瓮气道:“我才不要白发苍苍长皱纹!你不许说!”
裴寂失笑。
细想想,还是年幼,心智未熟。
“臣只是举个例子,公主韶华正茂,离那时候还远着。”
他拿开她的手:“臣说这些只是想叫公主知晓,臣不介意公主的容貌,所以公主也不用避讳臣,许臣上药可好?”
永宁闻言,却很是不能理解。
怎会有人不在意容貌呢?除非是瞎子。
不过裴寂这人的审美好像一直不正常,之前她就怀疑他有恋丑癖。胡乱想了一阵,永宁到底架不住身上的痒,还是允许裴寂摘下蒙眼的黑纱,替她涂药。
裴寂很快起身点灯,取来药瓶,坐回床帷间。这也是永宁起疹子以来,他第一次看清她的模样一一容貌还是那般容貌,只是从前细腻莹白的肌肤上泛起些红疹罢了,在裴寂看来,丝毫不影响她的天生丽质。
就连她颊边长得那一片红疹,衬着她水光潋滟的委屈眼神,平添了几分娇怜。
裴寂凝眸看了两息,忽的低头亲了下。
永宁都惊住了,一双乌眸霎时睁得圆溜溜的,难以置信。虽说风疹不会传染,可他怎么亲得下口呢!相比于她的惊愕,裴寂则是没事人般,亲过之后,便挖了药膏慢慢涂抹。要不是永宁确定自己现下是清醒的,都要怀疑方才是不是自己的幻觉。等裴寂将她浑身红疹处都涂过一遍,她没忍住,神色复杂地望向他:“你方才为何亲我那里?”
他不觉得恶心么。
“情不自禁。”
裴寂淡淡说着,起身将药瓶搁好,便重新拥着永宁:“睡吧。”
永宁:“哦。”
但躺在男人怀中时,她还是忍不住纳闷,裴寂是不是眼睛有问题,还是有什么特殊癖好。
不会真的是恋丑癖吧?
噫一一
好好一个美男子,审美怎的如此畸形。
不过自从确定裴寂"
审美缺失”
后,永宁也不再在他面前遮掩。每次痒了就要他帮忙吹吹,或是涂药。
待到三月初,身上的红疹终于全部消失后,永宁不知不觉也愈发依赖裴寂。这份依赖她自己未曾察觉,可照顾她多年的珠圆却是轻易察觉到,公主如今每日提起驸马的次数,已经远远超过圣人、太子太子妃以及懿德皇后、公主府众人的总和。
珠圆不确定这事是好是坏,但看驸马这一月来,白日衙署上值,夜里照顾公主,还算老实本分,勤勤恳恳,便也保持着观望的态度。而随着永宁的风疹彻底痊愈,黔州城郊也春暖花开,一片桃红柳绿、生机勃勃的热闹春景。
说起来,永宁抵达黔州快两月,却还没好好逛过黔州城。于是上巳节这日一早,永宁和裴寂用过鼠曲草汁、蜂蜜和米粉制成的龙舌版,便换上骑装,带着若干名亲卫,出门踏青。裴寂先带着永宁将黔州城东南西北各跑了一遍,待在城内最有名的乌江楼用过一顿特色黔州菜,二人便前往城外的青云观,拜访裴寂的老师云鹤子。“当年因着斗殴一事,我被学堂逐出,无处可去,万般无奈之下,祖父将我送到了青云观,请老师继续为我传业解惑。”
裴寂坐于马背上,遥指远处那座青青山野间的小道观:“之后我便在道观住了三年,白日挑水砍柴晒药,做些杂活抵偿吃食用度,午后就跟着老师读书。我不知老师的俗家姓名和身世,但他学识渊博、气度不凡,想来入道之前也是个文人名士。”
永宁听得这话,心底也对裴寂这位老师生出几分好奇。只是等小俩口驱马赶到道观时,道观的童子却道:“不巧,云鹤子师伯年初就出门游历去了,归期不明,二位若是有要事寻找,还请留下书信,待他日师伯归来,小道再为转交。”
扑了一场空,虽失望,却也无奈何。
裴寂借来笔墨,稍作斟酌,留下一首诗,请那童子代为转交。倒也没急着赶回城中,只带着永宁在道观逛了一圈,又与她说起少年时在此求学的点点滴滴。
永宁听得津津有味,同时也有些明白裴寂为何不喜锦衣华服,还在银钱上十分“计较"
了。
她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银钱,于他而言,却要付出许多的心神气力才能获得。
不同的土壤,养出截然不同的人。
好在她足够好色。
永宁盯着身旁男人的俊朗脸庞,暗道,谁说皮囊无用,他若没有这张脸,魂灵再高尚,她怕是瞧都不会多瞧一眼。
小俩口一直在道观逛到申时,方才准备离去。临上马时,却见一个背着竹篓、身着蓝色扎染麻衣的少年迎面走了过来。那少年耳朵和脖子上都戴着银饰,走起路来叮叮当当作响,永宁也投去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