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
“习惯了。”
她声音很轻。轻得像那片落在焦黑树皮上、又被风吹散的灰。
我们走过第一道弯。
河床收窄了一些,两边的坡地渐渐陡起来。
蕨类植物高及腰际,叶片背面的孢子囊密密麻麻,像无数只半闭的眼。
第二道弯更急。
卵石少了。
淤泥多了。
脚踩下去,陷得更深,拔出来的时候带出噗的闷响。
空气里开始有潮湿的、带着植物腐烂气息的甜味。
不是尸臭。
是另一种甜。野果熟透坠落、在泥里酵的那种甜。
我突然问:“你见过生苗吗?”
“见过。”
我停下脚步。
她没停。
她从我身边走过去,步子很稳,靛蓝布裙扫过蕨类叶片,带起细碎的水珠。
“好几年前了。”
她说。
“那会儿我蛊术刚修成,眼睛也刚变成这样。我不习惯。白天不敢照镜子,晚上睡不着,总觉得眼眶里有东西在爬。
有一天,婆婆让我去更深的山里采一味药。那种药只在人迹罕至的老林子边缘长,过了禁地还要再往里走大半天。”
她顿了顿。
“我走得太深了。”
“那天也有雾。比今天还大。浓得伸手出去,五根手指只能看清三根。我走着走着,现自己不认得路了。手里的罗盘指针乱转,指路蛊在我血管里到处乱撞,像被什么吓着了。”
“我想回头。但回头也看不见来路。前后左右都是白的,树影憧憧,像很多人在雾里头站着。”
她的声音很平,像在讲别人的梦。
“后来雾散了。”
“不是慢慢散的。是忽然——就像有人拿一块布,把天地间那层白给揭了。一下子,什么都清清楚楚。”
“我站在一座寨子门口。”
她停下来。
我也停下来。
她没回头。
背影微微僵着。肩胛骨那块靛蓝布料的纹路,在暗淡的天光下像两道浅浅的刻痕。
“那个寨子……”
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