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走过了那片矮林子。
雾开始淡了,但天色没有亮,反而更沉。
头顶的枝叶越茂密,漏下来的光变成碎屑一样的青灰,落在苔藓上,像沉在潭底的旧铜钱。
那棵松树在前头。
雷击过的。
老得难以估量岁数。
主干从三分之一处劈裂开来,半边焦黑,半边却还活着,虬结的枝干伸向天空,像一只烧残了却不肯收拢的手掌。
阿雅在树前停住。
她抬起手,指腹轻轻触了触那片焦黑的树皮。
“这是禁地边缘。”
她说。
“我知道。”
“过了这里,寨子的规矩管不到了。山里头的……随便什么,都可能遇见。”
“我知道。”
她把手收回去。
“你还是要走?”
我没答。
我抬起左手,看着手腕上那个红点。
它在跳动。
像另一颗心脏。
方向——西北偏北,更偏北一些。
顺着树干左侧那条几乎被蕨类植物完全掩盖的、若有若无的凹陷。
干溪沟。
我迈步。
阿雅跟上来。
干溪沟是一条曾经有水的路。
现在只剩河床了。
大大小小的卵石嵌在淤泥里,苔藓沿着石缝长成一片片墨绿的绒毯。水声是记忆里的事,但沟底潮湿,踩上去有噗嗤的闷响。
第一道弯很缓。
卵石渐渐多了,圆润的、被岁月打磨过的棱角,像无数枚俯卧在地的龟甲。
阿雅走在我右后方。
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
“我想你应该想问我为什么不走。”
我侧过头。
她没看我。她低着头,看着脚下的卵石。
“我不走,是因为我走不掉。”
“婆婆说不锁你。”
“婆婆不锁。但锁不在婆婆那里。”
她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锁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