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曼卿抿了口茶,“我的人看见,他出来时脸色很白,手在抖。”
“也许是挨骂了。”
“如果是挨骂,倒好了。”
苏曼卿从怀里掏出个东西,放在桌上。
那是一枚纽扣,很普通的黑色胶木纽扣,但背面用极小的字刻着两个字:救命。
“江一苇经过咖啡馆门口时,故意撞了一个客人,这枚扣子掉在我脚边。”
苏曼卿说,“他是在求救,或者示警。”
林默涵拿起纽扣,对着光仔细看。字迹很新,应该是最近才刻的。如果江一苇已经暴露,在魏正宏的严密监控下,他怎么有机会刻字?如果没暴露,为什么要求救?
“你打算怎么办?”
他问。
“两条路。”
苏曼卿竖起两根手指,“第一,立即切断和江一苇的所有联系,启动备用方案,代价是我们可能永远失去军情局内部的眼睛。第二,冒险接触一次,确认他是否可靠,但万一这是个陷阱,我们全得搭进去。”
窗外雨又下大了,砸在瓦片上噼啪作响。茉莉花的香气被雨水的土腥味冲淡,院子里积水成洼,倒映着铅灰色的天空。
林默涵想起训练时教官的话:“情报工作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如果有,那一定是陷阱。真正的抉择,都是在百分之五十一对百分之四十九时做出的。”
“见。”
他说。
苏曼卿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我就知道你会选这条。老赵也这么说,他说‘海燕’从不怕暴风雨。”
“时间,地点,方式。”
“明天下午三点,寿山公园的忠烈祠。”
苏曼卿从茶盘下抽出一张公园地图,用指尖在某处点了点,“这里,第三棵榕树下,他会来祭拜他父亲——他父亲确实葬在那里,这个理由不会引起怀疑。你扮成扫墓的,我会在入口处的茶摊望风。”
“暗号?”
“他会说‘家父生前最爱龙井’,你回‘明前还是雨前’。他答‘雨前,经得住泡’。然后你问‘令尊高寿’,他如果答‘享年六十有三’,就是安全的。如果答别的数字,或者不回答,转身就走。”
林默涵默记三遍,确认无误:“如果他已经被控制,说的都是被逼供的台词呢?”
“那就要看他的眼睛。”
苏曼卿放下茶杯,“江一苇有个习惯,说谎时会不自觉地眨左眼。这个细节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是我观察三年总结的。”
雨声渐歇,院子里积水倒映出破碎的天光。一只麻雀落在晾衣绳上,抖落羽毛上的水珠。
“老赵知道吗?”
林默涵问。
“我还没告诉他。”
苏曼卿站起身,走到廊檐下,伸手接檐头滴下的雨水,“他最近压力太大,母亲重病,组织经费又紧张。我怕他知道江一苇可能出事,会做出不理智的决定。”
“但他是老赵的上线,有权知道。”
“所以你去告诉他。”
苏曼卿转身,雨水在她掌心积成小小的一汪,“但要把握好分寸。我们现在是走钢丝,一头是同志安危,一头是任务成败。摔下去,粉身碎骨。”
林默涵也站起来。下午三点已过,阳光从云缝里漏出几缕,在湿漉漉的院子里投下斑驳光影。
“还有一件事。”
苏曼卿叫住他,从怀里掏出个信封,“这是香港转来的,加急。”
信封很薄,没有署名。林默涵拆开,里面只有一张照片。黑白照片,有些模糊,但能看清是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扎着羊角辫,穿着碎花裙子,站在一棵槐树下笑。照片背面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
“晓棠五岁,摄于今春。她说等爸爸回家,要第一个给他看。”
林默涵的手指收紧,照片边缘皱了起来。他盯着女儿的笑脸,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吞不下也吐不出。五年了,他离开时晓棠才一岁,还不会叫爸爸。现在她会跑会跳,会对着镜头笑,可他却只能在照片里看见她的成长。
“下次报,可以把这个传回去。”
苏曼卿轻声说。
林默涵摇头,小心翼翼地把照片收进内袋,贴胸放着:“不行,违反纪律。”
“纪律也分时候。”
苏曼卿看着他,“你现在最需要的是撑下去的念想。这张照片,就是念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