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高雄最老牌的茶楼,三层木结构建筑,雕花窗棂,回廊上挂着鸟笼,画眉在笼子里啁啾。来这里的大多是商人、官员、码头上有头有脸的人物,谈生意、通关节、交换情报,都在一壶茶、一笼点心里完成。
王处长已经等在二楼的雅间。这个五十岁出头、肚子微凸的男人穿着绸缎长衫,手里盘着两个核桃,看见林默涵进门,脸上堆起笑。
“沈老板,来来来,刚到的冻顶乌龙,就等你来品了。”
“王处长客气了。”
林默涵在对面坐下,公文包放在脚边,“恭喜啊,听说令郎好事将近?”
“下个月十八。”
王处长笑得见牙不见眼,“女方是台南林家的千金,也算门当户对。”
寒暄几句,林默涵从包里取出礼盒。红木盒子打开,两对金表在绒布上闪闪光,旁边是整套二十四件的镀银餐具,每一件都刻着龙凤呈祥的图案。
王处长眼睛亮了,但嘴上还在推辞:“这太贵重了,使不得使不得。”
“一点心意,就当给新人压箱底。”
林默涵将盒子推过去,“我在高雄做生意,多亏处长照顾。听说港务处最近要招标新的泊位经营权?”
话题自然转到生意上。王处长压低声音:“不瞒你说,这次招标其实是走个过场,内定给‘四海航运’了。那是陈司令小舅子的产业,谁敢抢?”
“那其他泊位呢?我听说三号码头要扩建?”
“扩建是真,但……”
王处长左右看看,声音更低,“那里以后要做军用码头,商船不让停了。老弟,听我一句劝,最近别往那边靠,上头话了,看见可疑船只可以直接开火。”
军用码头。林默涵心里记下这个信息。三号码头位于高雄港最深处,三面环山,易守难攻,如果改建成军用,很可能是为大型军舰做母港。
“多谢处长提醒。”
他又掏出一个信封,轻轻推过去,“这是给新人的红包,一定收下。”
王处长手指一捏厚度,笑容更深了:“沈老板太见外了。对了,下个月港务处要招几个文书,你要是有人推荐,尽管开口。”
两人又聊了会儿茶叶行情,林默涵借故告辞。走出茶楼时,他特意在门口停留片刻,假装看鸟笼里的画眉,实则观察四周。茶楼对面的钟表店门口,一个戴鸭舌帽的男人正在看报纸,但十分钟过去,报纸都没翻页。
被盯上了。
林默涵不动声色,朝码头方向走去。他今天约了“墨海贸易行”
的几个客户,都是正经生意,不怕查。但军情局的人不会无缘无故盯他,要么是例行排查撞上了,要么是哪里出了纰漏。
经过“明星咖啡馆”
高雄分店时,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推门进去。苏曼卿去年在高雄开了分店,说是扩展生意,实则是建立备用联络点。店里飘着咖啡和烤面包的香味,留声机放着周璇的《夜上海》,几个外国水手坐在角落喝啤酒。
“沈先生,您的位置留着呢。”
侍应生熟络地引他靠窗的座位。这个位置视野最好,能看见整条街的动静。
“老规矩,曼特宁,加奶不加糖。”
林默涵坐下,从报架上抽出当天的《中华日报》。头版头条是蒋介石的讲话照片,标题是“反攻大陆,还我河山”
。他快浏览,在第三版国际新闻的夹缝里,看见一行小字:
“香港讯:远东船运公司近日开辟高雄至冲绳新航线,逢单日船。”
这是苏曼卿传来的消息——单日,意味着明天有船。冲绳航线是他们的备用撤离线路之一,船上有自己人。
咖啡送来了。林默涵抿了一口,苦涩在舌尖化开。他翻开报纸内页,手指在分类广告栏轻轻划过,最后停在一则不起眼的启事上:
“寻人:高雄盐埕区林阿婆,您遗落的绣花手帕已被本店拾获,请凭此广告至本店认领。地址:鼓山一路七十三号‘锦华绣庄’。”
绣花手帕,林阿婆,鼓山一路七十三号。三个信息组合,是“有紧急情况,今天下午三点,老地方见”
。
苏曼卿要见他,而且很急。
林默涵抬手看表,十点二十分。距离下午三点还有四个多小时,足够他处理完贸易行的事。他招手结账,侍应生过来时,他故意提高声音:
“这咖啡不错,给我包半磅豆子,我带走。”
“好的,您稍等。”
等待的间隙,林默涵看向窗外。那个戴鸭舌帽的男人还在对面,但这次他身边多了个人,两人正在低声交谈。新来的人穿着中山装,手里拿着黑色公文包,那是军情局标准配置。
军情局、盯梢、苏曼卿紧急约见。几条线在脑中迅交织,勾勒出一个不祥的轮廓。
某种危险正在逼近,而且不止针对他一个人。
侍应生送咖啡豆过来时,林默涵在账单背面快写下一行字:“取消今天所有预约,说我突急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