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涵不动声色,继续骑车。在穿过一条小巷时,他突然拐进一家裁缝铺的后门——这是他早就勘察好的路线,从裁缝铺的另一个门出去,就是贵阳街。再骑五分钟,就是龙山寺。
下午两点四十分,龙山寺已是人声鼎沸。
善男信女在香炉前跪拜,青烟缭绕,诵经声与木鱼声交织。林默涵将脚踏车锁在寺外,拎着工具包走进山门。他没有直接去观音殿,而是先在大雄宝殿上了一炷香,跪在蒲团上,闭目合十。
这是老赵教他的:越是在危险的地方,越要表现得自然。一个心里有鬼的人,不会在佛前跪得这么从容。
三分钟后,他起身,往功德箱里投了张钞票,这才缓步走向后殿。观音殿在寺庙深处,要穿过一条长长的回廊。回廊两侧是十八罗汉雕像,姿态各异,怒目圆睁的眼睛仿佛在审视每一个经过的人。
观音殿里人不多,只有几个老妇人在念经。
林默涵找了个靠柱子的位置跪下,目光看似虔诚地望着观音像,余光却扫视着整个殿堂。观音像前的供桌上,摆着一盘凤梨酥——这是苏曼卿已经到了的信号。
他等了约十分钟。
一个穿碎花旗袍、拎着竹篮的女人走进来,在观音像前上了炷香,又往功德箱里放了钱。是苏曼卿。她今天梳着髻,鬓边插了朵白玉兰,看起来就像个寻常的富家太太。
苏曼卿跪在林默涵旁边,两人隔着半米距离。
“表哥从高雄来,怎么不先打个招呼?”
她低声说,眼睛望着观音。
“事出突然。”
林默涵同样低声,“张启明怎么样了?”
“还活着,但……”
苏曼卿的声音有些颤,“昨天被转到军情局总部了。魏正宏亲自审。”
林默涵的心沉了下去。魏正宏亲自出马,说明这个案子非同小可。
“他知道多少?”
“不多。按照纪律,我只让他接触舰艇进出港的常规记录。但他很聪明,有时候会偷偷记下一些额外的东西……”
苏曼卿深吸一口气,“他最后一次传递情报,提到海军司令部有一份‘台风计划’的补充文件,关于登陆演习的具体坐标。他说能搞到复印件。”
“什么时候的事?”
“六天前。之后他就失联了。”
林默涵脑中飞计算。张启明六天前说能搞到坐标,三天前被捕,昨天转到军情局。如果魏正宏已经撬开他的嘴,那么军情局现在应该正在顺藤摸瓜,追查情报的流向。
“咖啡馆暴露了吗?”
“应该还没有。但我感觉有人在盯梢。”
苏曼卿从竹篮里拿出一包香,拆开,里面是叠成方块的纸条,“这是老吴让我给你的,最近收集到的零散情报。”
林默涵接过,迅扫了一眼。纸条上记着几条信息:美军顾问团近期频繁视察左营基地;空军在花莲新建雷达站;高雄港新增两艘扫雷舰……这些信息都很重要,但现在不是细看的时候。
“你得撤离。”
林默涵将纸条收好,“立刻,马上。带上孩子,去台中找‘青松’。”
苏曼卿却摇头:“现在走,反而会引起怀疑。况且,咖啡馆是重要的联络点,我一走,这条线就断了。”
“命比联络点重要。”
“老赵牺牲前说过,我们这些人的命,就是用来保住联络点的。”
苏曼卿转过头,第一次直视林默涵。她的眼睛很亮,像淬过火的钢,“海燕同志,你应该比我更懂这个道理。”
林默涵沉默了。是的,他懂。这三年,他看着一个个同志倒下,有的人甚至连真名都不知道。他们用生命守护的,就是这些看似不起眼的联络点、交通站、情报网。那是无数人用鲜血织成的网,是插在敌人心脏上的尖刀。
“至少,把孩子送走。”
他退了一步。
“昨天就送走了。我表姐在鹿港,孩子跟着她,安全。”
苏曼卿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有母亲特有的温柔,也有战士的决绝,“现在,我是彻底的无产者了,了无牵挂。”
殿外传来脚步声,几个香客走进来。
苏曼卿站起身,从竹篮里拿出那盘凤梨酥,递给林默涵:“表哥,这是你爱吃的,带回去给嫂子。”
“谢谢。”
林默涵接过,压低声音,“如果……我是说如果,你被捕了,该怎么做,你清楚。”
“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