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抵达台北时已是正午。
走出车站,林默涵压低帽檐,融入熙攘的人流。台北的街道比高雄宽阔,日据时期留下的建筑与新建的楼房交错,美军顾问团的吉普车呼啸而过,扬起一片尘土。空气中飘着汽油味、小吃摊的油烟味,还有从“美军福利社”
飘出的咖啡香——一切都提醒着人们,这座岛屿正处在微妙的十字路口。
林默涵没有直接去“明星咖啡馆”
。
他先在大稻埕绕了两圈,确认无人跟踪后,走进一家名为“荣泰行”
的颜料铺。这是组织在台北的另一个联络点,老板老吴是苏曼卿的表舅,公开身份是退役老兵,实则从日据时期就为地下党工作。
“陈老板,您订的朱砂到了。”
老吴见到林默涵,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恢复生意人的热情。
“正好画画要用。”
林默涵用暗号回应。
两人走进后堂,老吴立刻收起笑容,压低声音:“你怎么来了?高雄那边出事了?”
“可能。”
林默涵言简意赅,“左营海军基地那边,有我们的人折了吗?”
老吴脸色一沉,从柜台下摸出一张皱巴巴的报纸。社会版右下角,有一则不起眼的新闻:“左营海军基地文书张某某因涉嫌渎职被拘,军方称将严肃查处”
。
“张启明。”
老吴指着那个“张”
字,“三天前的事。我让阿卿去打听,还没消息。”
阿卿是苏曼卿的小名。
“咖啡馆还安全吗?”
“暂时安全,但最近街对面新开了家茶庄,老板是个生面孔,整天坐在二楼窗前,拿个望远镜朝这边看。”
老吴啐了一口,“妈的,肯定是狗腿子。”
林默涵沉吟片刻:“我今天必须见到苏苏。你想办法给她递个信,就说‘老家的表哥来了,带了她最爱吃的凤梨酥’,约在……龙山寺,下午三点,观音殿。”
凤梨酥是暗号,代表“有紧急情况”
。龙山寺香客众多,便于隐蔽,观音殿后有一条小路通往艋舺老街,四通八达,万一有变容易脱身。
“明白。”
老吴点头,“但你得小心,最近台北风声紧得很。魏正宏那老狐狸不知什么疯,全城的茶馆、咖啡馆、理店,凡是人多眼杂的地方,都安插了眼线。”
“魏正宏?”
林默涵心中一动。
“可不就是他!军情局第三处那个活阎王。听说他最近抓了个大案子,天天睡在局里,手下那些狗腿子也跟打了鸡血似的,到处咬人。”
林默涵不动声色:“什么大案子?”
“具体不清楚,但听说跟海军有关。”
老吴凑得更近些,“我有个老兄弟在军情局厨房打杂,说这几天送进去的饭量少了——说明审讯室关着人,而且不止一个。那些***,审起人来……”
老吴没再说下去,但眼中闪过愤怒与恐惧。
林默涵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军情局的审讯手段,他三年前在南京就领教过。电击、水刑、老虎凳,还有魏正宏独创的“滴水刑”
——在犯人额头正中固定一个水壶,让水一滴一滴落在同一个位置,不出三天,人就会精神崩溃。
张启明能扛得住吗?
“帮我准备一套衣服,要普通的工人服。”
林默涵说,“再弄辆脚踏车。”
半小时后,林默涵已化身为一个维修工人——褪色的蓝色工装,沾着油漆斑点的布鞋,工具包里装着扳手、螺丝刀,还有一把用油纸包着的勃朗宁手枪。
他骑上脚踏车,沿着迪化街往南。穿过永乐市场时,他特意停下来,买了包香烟,借点火的工夫观察四周。街角有两个穿中山装的男人在抽烟,目光不时扫过人群;对面骑楼下,一个卖麦芽糖的小贩动作生疏,糖勺都拿不稳。
确实到处都是眼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