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提前两个街口下车,付了车钱,转身走进一条小巷。这是他和苏曼卿约定的备用联络点——一家名叫“春风理店”
的小铺子。店主老刘是地下党的外围成员,公开身份是退伍老兵,左腿在抗战时受过伤,走路一瘸一拐。
理店里灯光昏暗,只有一位客人在刮脸。
“刘师傅在吗?”
林默涵推门进去。
“在在在!”
老刘从里屋出来,看到林默涵,眼神微微一变,“先生理?”
“修个面。”
林默涵在椅子上坐下,压低声音,“有急事,要立刻联系‘明星咖啡’。”
老刘点点头,拿起热毛巾敷在他脸上,同时凑到耳边:“今天下午有两个便衣在附近转悠,刚走不久。先生要小心。”
“知道。”
林默涵闭着眼睛,“你帮我传个话:明天上午十点,老地方,风雨无阻。”
“明白。”
热毛巾敷了五分钟,林默涵坐起身,老刘开始给他修面。锋利的剃刀在脸上游走,出沙沙的声响。镜子里,林默涵看到自己疲惫的脸——眼角的细纹更深了,鬓角也有了白。三十二岁的人,看起来像是四十出头。
这三年的潜伏生活,每一天都像在刀尖上跳舞。
“先生最近气色不太好。”
老刘一边刮脸一边说,“要注意休息啊。”
“生意忙,没办法。”
林默涵淡淡回应。
修完面,他付了钱,又从后门离开理店。夜色已深,盐埕区的巷弄错综复杂,林默涵像影子一样在其中穿梭,最后停在一栋两层楼的老宅前。
这是他和陈明月的“家”
。
推门进去,客厅亮着灯,桌上摆着两菜一汤,都用碗扣着保温。陈明月坐在沙上打毛衣,听到动静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如释重负。
“怎么又这么晚?”
她的语气带着责备,但更多的是担忧。
“有点事耽搁了。”
林默涵脱下外套,现桌上还摊着几张图纸,上面画着复杂的机械结构,“这是什么?”
“美军顾问团最近在招绘图员,我想去试试。”
陈明月收起图纸,“我这个‘家庭主妇’也不能天天待在家里,总要有个正经工作做掩护。”
林默涵心中一暖。陈明月名义上是他的妻子,实际上是并肩作战的同志。这三年来,她不仅完美地扮演了“沈太太”
的角色,还自学了绘图、报甚至格斗。上个月有两个特务以查户口的名义上门搜查,是她用精湛的演技和提前布置的伪装,成功化解了危机。
“先吃饭吧。”
陈明月把饭菜热了热。
两人对坐吃饭,气氛有些沉默。这不是冷战,而是长期潜伏形成的默契——除非必要,否则不主动谈论工作,以防隔墙有耳。这栋房子他们仔细检查过,没有****,但小心驶得万年船。
吃完饭,陈明月收拾碗筷,林默涵则上了阁楼。
阁楼狭小,只有一扇天窗。月光透过玻璃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清辉。林默涵掀开地板的一块暗格,取出藏匿的报机零件,但没有立即组装,而是静静地坐在月光里。
他想起了女儿。
晓棠今年该六岁了,在南京上小学一年级。上次收到妻子的信是三个月前,信里夹着一张女儿的照片——扎着两个羊角辫,站在学校门口,笑得缺了两颗门牙。妻子在信中说,晓棠常问爸爸什么时候回家,她总是回答“等爸爸打完仗”
。
“爸爸打的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
林默涵对着虚空低语,“但这场战争,比真刀真枪更残酷。”
他从怀里掏出那张磨损的照片,借着月光端详。照片背面,妻子用娟秀的字迹写着:“默涵吾夫,家中一切安好,勿念。望早日团聚。”
三年了。一千多个日日夜夜,他只能在梦中拥抱妻女。有时午夜梦回,他会突然惊醒,然后整夜失眠,直到天边泛白。这种思念是潜伏工作最大的敌人,因为它会让人软弱,让人在关键时刻犹豫。
但也是这种思念,支撑着他一次次从绝境中站起来。
楼下传来脚步声,陈明月端着茶上来。
“喝点安神茶,你最近睡眠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