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明月的手指蜷缩了一下。“快换衣服吧,水要凉了。”
她说着,快步走进厨房。
林默涵迅换上干爽的衣服,从怀里掏出那个用油纸包了五层的胶卷。油纸边缘有些湿,但里面的胶卷完好无损。他把胶卷放在桌上,开始调试报机。
陈明月端着一盆热水过来,放在他脚边:“泡泡脚,驱寒。”
“不用——”
“这是命令。”
陈明月蹲下来,不由分说地脱掉他的鞋袜,把他的脚按进热水里。
滚烫的水让林默涵倒抽一口凉气。但很快,那种温暖从脚底蔓延上来,驱散了海水的寒意。他低头看着陈明月——她蹲在地上,专心致志地帮他洗脚,鬓角的碎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
这个画面有种说不出的怪异。就在一个小时前,他还在生死边缘挣扎,一个同志为了救他落入敌手。而现在,在这个狭小阁楼里,一个女人在给他洗脚,热水蒸腾起白色的雾气,让一切都显得不那么真实。
“老赵有个女儿。”
林默涵突然说。
陈明月的动作顿了一下。
“在大陆,今年应该十五岁了。”
林默涵看着天花板,声音很轻,“老赵说,他离家的时候,女儿才三岁,抱着他的腿哭,不让他走。他答应女儿,等台湾解放了,就回家给她过生日,买最大的蛋糕。”
“他女儿叫什么名字?”
“赵小梅。老赵说,梅花耐寒,希望女儿像梅花一样坚强。”
林默涵闭上眼,“每次完成任务,他都会说,‘又离回家近了一步’。今天下午接头的时候,他还开玩笑,说等回去要教我钓鱼,他老家有条河,鱼可肥了。”
陈明月沉默地帮他擦干脚,套上干净的袜子。然后她站起来,走到桌边开始准备报需要的材料。
“他会说的。”
林默涵突然说。
陈明月转头看他。
“那些刑罚,没人扛得住。”
林默涵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魏正宏有的是办法让人开口。老赵会说出他知道的一切——接头方式、暗号、甚至可能猜到你的存在。我们最多还有四十八小时。”
“那就抓紧时间。”
陈明月把密码本推到他面前。
报持续了四十分钟。
林默涵的手指在电键上快跳动,嘀嘀嗒嗒的声音在狭小的阁楼里回荡。他送得很小心,每一段就停下来监听是否有干扰信号。陈明月坐在楼梯口望风,手里握着枪,耳朵贴着墙壁,听着楼下的动静。
凌晨两点十七分,报结束。
林默涵摘下耳机,额头上全是汗。他迅销毁电报纸,把报机收进暗格。胶卷已经通过微缩技术处理,信息全部送完毕,现在这份胶卷成了烫手山芋。
“要毁掉吗?”
陈明月问。
林默涵看着手里那卷小小的胶卷。在灯光下,它泛着暗褐色的光泽,里面藏着左营军港十三艘军舰的详细部署图——这是“台风计划”
的关键情报之一。
“不。”
他把胶卷重新包好,“老赵用命换来的东西,不能毁。”
“可是——”
“我有办法。”
林默涵站起来,走到窗边,掀起窗帘一角。
雨已经停了。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几盏路灯在潮湿的地面上投下昏黄的光晕。远处,高雄港的方向隐约传来汽笛声,悠长而苍凉。
“天快亮了。”
陈明月走到他身边。
“是啊。”
林默涵放下窗帘,转身看着她,“明月,如果……如果老赵撑不住,说出了这个地址,你会怪我吗?”
陈明月摇摇头:“从我答应扮演你妻子的那天起,就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