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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10章 爱河(第3页)

灯永远亮着。不是日光灯。是白炽灯泡,吊在审讯桌上方,用铁皮灯罩罩着,光只照亮桌面那一小块。桌子以外的地方都是暗的。被审讯的人坐在光里,审讯者坐在暗处。这是一种设计。让你看不见审讯者的表情。让他能看清你的每一丝变化。

老赵被带进来的时候,灯泡晃了一下。他手上的手铐被取下来,换成了固定在审讯椅上的铁环。手腕,脚踝,腰。五道铁环。铐紧之后,他除了手指和头,哪里都动不了。

门关上了。地下室里只剩下灯泡的电流声和老赵自己的呼吸。

他等了很久。久到他以为他们把他忘了。然后门开了。走进来的人不是林科长。是一个老赵没见过的人。五十岁左右,头花白,梳得很整齐,戴着金丝眼镜,穿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皮鞋擦得很亮,踩在水泥地面上,每一步都很稳。他手里拿着一份档案。薄薄的,三页纸。

他在审讯桌后面坐下来。把档案放在桌上,翻开。灯泡的光照亮了档案的第一页。他看了一会儿,抬起头。

“赵长河。五十三岁。山东人。民国二十年来台。在高雄港做码头工人,后来升工头。没有前科。没有参加过任何政治团体。邻里评价:老实,勤快,不爱说话。”

他把档案合上。

“老赵。这份档案太干净了。干净得不像真的。”

老赵没有说话。他坐在铁椅里,佝偻的背被铁环强行拉直。腰上的旧伤开始疼了。那种钝钝的、持续的疼,从腰椎往上爬,爬到后脑勺,像有人用一根很钝的针,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扎。

“你知道我是谁吗。”

花白头问。

老赵摇头。

“我姓魏。魏正宏。军情局第三处处长。”

他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自我介绍一个无关紧要的职位。“我专程从台北下来。为了你。”

老赵的手指动了一下。铁环勒进手腕的皮肤,冰凉。

“一个码头工头。没有前科。老实,勤快,不爱说话。”

魏正宏把这几个词又念了一遍。“这样的人,为什么会替**做事。”

老赵没有回答。魏正宏站起来。他走到老赵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灯光从头顶照下来,在他的眼镜片上反出两团白光,看不见眼睛。

“那个油纸包,是在你经手的货里找到的。人赃俱获。抵赖没有用。”

他顿了顿,“但我不相信你是什么重要角色。你只是个送货的。送货的人,没必要替收货的人死。把收货的人说出来。你的罪,可以从轻。”

老赵抬起头。灯光刺眼,他眯着眼睛。脸上的皱纹在强光下像刀刻的,一道一道,深得能看见底下的阴影。

“没有人收货。东西是我自己放的。”

他的声音哑,像很久没喝过水。

魏正宏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他转身走回审讯桌后面,坐下来。他打开抽屉,从里面取出一份文件。文件是打印的,上面盖着红色的章。他把文件放在桌上,转过来,让老赵能看见。

“张启明。左营海军基地文书。今天下午被捕。他供出了你。”

老赵的目光落在那份文件上。张启明的签名。歪歪扭扭的,像写的时候手在抖。签名下面按着一个指印。红色的,边缘洇开了。

“他说,是你让他把东西送到码头的。他还说,你上面还有一个人。一个商人。戴金丝眼镜。姓沈。”

老赵看着那个签名。张启明。他想起今天下午,那个年轻人站在仓库门口的样子。海军的蓝色制服,帽檐压得很低。我妈病重——他没说完就走了。皮鞋踩在栈桥上,声音很急,越来越远。

他收回目光。眼睛重新变得平静,像爱河的水,不管底下有多少暗流,表面永远是缓的。

“张启明是谁。我不认识。”

魏正宏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然后他站起来,把档案收好,放回抽屉里。他走到门口,拉开门。门外站着两个便衣。

“用刑。”

他们把老赵从铁椅上解下来,带到隔壁房间。房间更小。墙上没有刷灰,赤裸的水泥,上面挂满了东西。老赵认不全。他只认得鞭子,烙铁,还有一把老虎钳。老虎钳搁在炭火盆边上,铁柄被烤得烫,握柄的胶皮已经烧化了,露出里面生锈的铁芯。

便衣把他绑在一根铁管上。铁管从地面一直通到天花板,冰凉。他的背贴着铁管,手腕被反绑在身后,手铐卡进腕骨,疼。腰上的旧伤更疼了。

魏正宏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烟,点上。烟雾在门框里飘了一下,被地下室的潮气吞掉了。

“老赵。我再问一次。那个姓沈的商人,是谁。”

老赵没有说话。他想起一年前,那个穿白衬衫戴金丝眼镜的年轻人第一次来码头。想起他递过来的那支烟。想起他坐在栈桥边,两条腿悬在水面上,问他:你在大陆有家吗。想起他说,走的时候女儿五岁。

便衣从炭火盆上拿起老虎钳。铁柄烫得手掌握不住,他用一块破布垫着。钳口张开,夹住了老赵左手的食指指甲。老赵的手指很粗。在码头上搬了三十年货,指节变形了,指甲缝里永远嵌着洗不掉的糖粉。便衣的手开始用力。钳口收紧。指甲盖从根部被掀起来。

老赵的身体绷直了。铁链哗啦响了一声。他的嘴张开了,但没有声音。声音被吞回去了。吞进喉咙里,吞进胸腔里,吞进那盏灯泡照不到的黑暗里。

魏正宏弹了弹烟灰。烟灰落在地上,灰白色的,轻得没有声音。

“姓沈的商人。是谁。”

第二片指甲。第三片。老虎钳的铁柄在炭火里重新烧过。钳口每一次合拢,都带着焦臭的气味。老赵的左手垂在身侧,五根手指的指甲盖都没有了。指尖是紫红色的,血从指甲根部渗出来,顺着手指往下淌,在水泥地面上汇成一小滩。他没有叫。不是不疼。是叫出来,敌人就会知道你疼了。三十年前在码头上被货箱砸断脚踝的时候,他也没有叫。

第四片。第五片。

老赵的意识开始模糊。审讯室的墙壁在晃动,灯泡的光变成一圈一圈的光晕。他听见有人在说话。不是魏正宏。是更远的声音。

——赵头。我妈病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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