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涵在床沿坐下,把油纸包放在凳子上:“盐水鸡,还有绿豆椪。”
老赵没看吃的。他盯着林默涵,盯了很久,然后笑了,笑得咳起来,咳得整个人都在抖。林默涵扶他起来,给他拍背,掌心感觉到骨头硌手。
咳停了,老赵喘着气说:“我暴露了。”
“什么时候?”
“前天晚上。在码头,有人认出了我。我没跑,跑不掉了。他们……他们把我儿子抓了。”
老赵说这话时,眼睛是干的,但声音在抖,“十岁,才十岁。他们当着我的面,用枪托砸他的腿。我听见骨头断的声音,咔一声,很脆。”
林默涵的手停在老赵背上。
煤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墙上影子晃了晃。
“我说了。”
老赵说,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抠出来的,“我说了联络点,说了暗号,说了……说了墨海贸易行。”
屋里安静得可怕。
远处有狗叫,一声,两声,然后停了。雨打在屋顶的瓦片上,哗啦哗啦,像无数只手在抓。
“但你还没说‘海燕’。”
林默涵说。
老赵看着他,突然伸出手,抓住林默涵的手腕。那只手瘦得只剩皮包骨,但力气很大,指甲掐进肉里。
“我不能说。”
老赵的眼睛红了,“我儿子……我儿子在我眼前。他们把他吊起来,用皮带抽。他哭,喊爸爸。我想,说了吧,说了他就能活。可我说不出口。林默涵,我儿子才十岁,他什么都不知道,他连地下党是什么都不知道……”
他喉咙里出呜咽的声音,像受伤的兽。
林默涵反手握住他的手。那只手冰凉,在抖。
“你儿子还活着吗?”
“不知道。”
老赵摇头,“我说了联络点之后,他们把我关回来。我听见……听见隔壁牢房有小孩哭,哭了一夜,后来没声了。”
煤油灯的火苗又跳了一下。
林默涵从怀里掏出怀表,打开,放到老赵眼前。表盖里,小女孩的笑脸在昏黄的光里模糊又清晰。
“我女儿。”
他说,“在大陆。六年没见了。”
老赵盯着照片,看了很久。然后他松开手,躺回去,眼睛看着屋顶。屋顶的椽子黑乎乎的,结着蛛网,一只蜘蛛吊在丝上,晃晃悠悠。
“你走吧。”
他说,“我活不成了。他们给我打了针,说是盘尼西林,但我闻得出来,是别的东西。我浑身疼,骨头缝里都在疼。我知道,他们要让我慢慢死。”
林默涵收起怀表。
“还有什么要交代的?”
老赵想了想,从枕头下摸出个东西,塞到林默涵手里。是个钢笔帽,铜的,已经磨得亮。
“给我老婆。”
他说,“如果她还活着,在澎湖。告诉她,我对不起她,下辈子……下辈子我再还。”
林默涵握紧钢笔帽,边缘硌得掌心生疼。
“还有,”
老赵又说,声音越来越低,“小心江一苇。他最近……不太对劲。”
“怎么不对劲?”
“上次接头,他多看了我两眼。那眼神……我说不上来,像在掂量什么。”
老赵喘了口气,“可能是我多心。但,你小心点。”
林默涵点头。他站起来,从油纸包里拿出一个绿豆椪,掰开,酥皮簌簌往下掉。里面是空的——夹层里藏着一小管东西,玻璃的,手指粗。
“这个,吞下去。”
他说,“能让你走得舒服点。”
老赵接过来,对着煤油灯看。玻璃管里是透明的液体。
“多久见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