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实是,他腰间有枪,枪里有七子弹。他受过训练,知道如何在被包围时制造混乱。他还记得码头的地形——左前方十米处有一个卸货的斜坡,通向港区污水渠。如果能在三秒内冲到那里,如果能躲过第一轮齐射,如果污水渠没有栅栏……
太多的“如果”
。
“沈老板,这么晚还来码头?”
一个声音从侧面传来。
林默涵转头。说话的人从阴影中走出,四十多岁,穿着笔挺的军装,肩章上的少将军衔在灯光下刺眼。他撑着一把黑色雨伞,步伐从容,仿佛不是在雨夜的码头抓人,而是在自家的庭院散步。
魏正宏。
军情局第三处处长,台湾情报系统最危险的猎手。
“魏处长。”
林默涵放下手,露出商人惯有的、略带讨好的笑容,“这么巧,您也来视察码头?”
“不巧。”
魏正宏走到距离他五米处停下,这个距离既能对话,又在他手枪的有效射程外,“我是专门来等你的。等一个戴金丝眼镜的高雄商人,等一个在雨夜码头接货的地下党。”
话说得直接,像一把刀,剥开所有伪装。
林默涵的笑容僵了一下,但没有崩溃。他推了推眼镜,这个动作在此时显得格外刻意——魏正宏注意到了,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魏处长,这话从何说起?”
林默涵说,声音里恰到好处地掺进困惑和委屈,“我就是个本分商人,今晚是来接一批从日本来的机器零件。这是提货单,您过目。”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牛皮纸袋,作势要递过去。
“别动。”
魏正宏说,声音很轻,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就站在那儿。老赵,去拿过来。”
一个特务上前,接过纸袋,检查后朝魏正宏点头:“处长,确实是提货单,高雄海关盖的章,日期是今天。”
“伪造文件,是你们最基础的技能。”
魏正宏看都不看提货单,眼睛始终盯着林默涵,“我更好奇的是,沈老板,你的机器零件在哪里?”
林默涵指向海面:“船还没到。天气不好,可能晚点了。”
“哪条船?”
“‘顺风丸’,日本神户来的。”
“船号?”
“J3452。”
“船长名字?”
“山田一郎。”
对答如流。每一个细节都经得起查证,因为“顺风丸”
确实存在,确实今晚应该到港,山田一郎也确实是真实船长。区别只在于,林默涵要接的不是这条船,而这条船此刻恐怕还在太平洋上遭遇风浪。
魏正宏沉默了几秒。雨水打在他的伞面上,出持续的、令人焦虑的声响。特务们的手指扣在扳机上,只要一声令下,林默涵就会变成筛子。
“搜他身。”
魏正宏终于说。
两个特务上前。林默涵配合地举起手,任由他们搜遍全身。风衣内袋、西装口袋、裤子、甚至鞋袜都被检查。那三块绿豆糕被翻出来,特务捏了捏,掰开看了看,只是普通的点心。
“处长,没有可疑物品。”
魏正宏皱眉。这不是他预想的结果。张启明招供时说得清清楚楚:情报会在今晚经三号渡口送出,接头人戴金丝眼镜,用“中药材”
做暗号。时间、地点、人物特征全部吻合,为什么搜不出东西?
除非……
他的目光落在林默涵的金丝眼镜上。
“眼镜摘下来。”
林默涵顺从地摘掉眼镜。瞬间,他的脸生了微妙的变化——少了文雅,多了几分锐利。雨水直接打在眼睛上,他眯起眼,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有些脆弱。
魏正宏接过眼镜,对着探照灯仔细查看。镜片、镜框、镜腿,每一处都检查。他甚至用指甲去抠镜腿的螺丝,怀疑里面藏了微缩胶卷。
什么都没有。
这是一副再普通不过的平光镜,街边眼镜店三十台币就能配到。
“处长,”
一个特务小跑过来,低声汇报,“海面检查过了,没有可疑船只。只有几艘渔船,都查了,没问题。”
魏正宏的脸色沉了下去。
他开始怀疑,是不是中了调虎离山计?是不是张启明故意提供假情报?或者更糟——是不是自己身边有内鬼,提前走漏了风声?
雨越下越大。特务们开始不耐烦,有人小声抱怨衣服湿透了。魏正宏知道,如果再找不到证据,他必须放人。沈墨在高雄商界不是无名之辈,和几个国民党元老都有交情,没有确凿证据就抓人,后续会很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