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没有。”
周少校说,“他一直在哭,说自己是冤枉的,说只是收了点小钱帮忙打听消息,不知道是给共军的。”
“小钱?”
魏正宏抬起头,看了周少校一眼,“多少?”
“他说三千块。”
“三千块新台币?”
“对。”
魏正宏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淡到不仔细看都看不出来,但周少校的后背已经开始冒汗了。他跟着魏正宏干了三年,知道这个笑容的意思——处长不高兴了,而且不是一般的不高兴。
“一个海军基地的文书,月薪八百块。”
魏正宏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他收了三千块,帮人打听消息。你觉得,他打听的是什么样的消息,能值三千块?”
周少校没说话。
“再去审。”
魏正宏站起来,走到窗边,“别跟他耗时间了。他那个妈不是在医院吗?告诉他,他要是再不开口,他妈明天就转院。转到哪里去,我说了算。”
周少校犹豫了一下:“处长,这……不合规矩吧?”
魏正宏转过身,看着周少校。
那双眼睛不大,但亮,亮得像是能看穿人的皮肉,直接看到骨头里去。周少校被他看得低下头,不敢对视。
“规矩。”
魏正宏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像是在嚼一颗没味道的花生,“少校,你知道什么叫规矩吗?规矩是赢家定的。我们现在不是在打官司,我们是在打仗。打赢了,你说的话就是规矩。打输了——”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清楚了。
周少校敬了个礼,转身出去了。
魏正宏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台北的清晨总是这样,雾气重,能见度低,远处的中山楼在雾里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他回到办公桌前,拉开抽屉,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里是一叠照片,都是昨天下午拍的。照片上是一个戴金丝眼镜的男人,三十出头,西装革履,在高雄商会的欢迎晚宴上和别人谈笑风生。
沈墨。
墨海贸易行总经理,祖籍福建晋江,日本早稻田大学经济学毕业,两年前来台经营蔗糖出口生意。
太完美了。
魏正宏把照片一张一张地摆在桌面上,像是在摆一副扑克牌。每张照片里,沈墨都在笑。对市长笑,对港务处处长笑,对商会会长笑,对端盘子的服务生也笑。
这种笑,魏正宏见过。
十年前,他在南京抓捕过一个中共地下党员,那人被抓的时候也在笑。不是苦笑,不是冷笑,是一种……看透了生死之后的笑。那种笑容让他失眠了整整一个星期。
他拿起最下面那张照片,翻过来。照片背面有一行小字,是他在高雄的线人写的:“此人曾在码头与一可疑男子交谈,男子身份待查。”
可疑男子。
魏正宏把照片放下,拿起桌上的电话,摇了几圈,对着话筒说:“给我接高雄站。找老侯。”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刺耳的电流声,然后是接线生机械的声音。等了大概两分钟,一个沙哑的男声响起:“喂?”
“老侯,是我。”
“处长。”
对面的声音立刻恭敬了起来,“您有什么指示?”
“昨天说的那个事,查得怎么样了?”
“查了。沈墨的贸易行,注册资金两万美金,来源是香港一家离岸公司。我托人查了那家公司的底,是空壳,查不到实际控制人。”
魏正宏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他的背景呢?晋江那边查了吗?”
“查了。晋江确实有沈家,是做茶叶生意的,但那个沈家的少爷不叫沈墨,叫沈砚。而且沈砚五年前就病死了,死在了厦门。”
魏正宏的手指停下了。
“所以这个沈墨,是假的。”
“目前来看……是的。”
魏正宏沉默了几秒,嘴角慢慢弯起来。这一次的笑容,不是刚才那种淡到看不出来的笑,而是一种真真切切的、猎人看到猎物进入射程之后的笑。
“别打草惊蛇。”
他说,“盯着他。他见过什么人,去过什么地方,说过什么话,我都要知道。另外,张启明那边,给他透个风——就说他要是愿意配合,我们可以不追究他的命。”
“明白。”
电话挂了。
魏正宏把照片收进信封,放回抽屉,锁上。然后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苦味很重,但他喝得津津有味。
“沈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