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今天穿了件素色旗袍,外面罩着针织开衫,头在脑后挽了个髻,看上去就像个普通的商人太太。可林默涵看到她左手提着的藤编手提箱——那是他们约定好的信号:有紧急情况,不能在公寓说,就来这个备用接头点。
“你怎么来了?”
林默涵压低声音。
“家里来客人了。”
陈明月说,声音平静,但林默涵听出那平静下的紧绷,“来了三个,说是查户口,在客厅坐了一个钟头,问东问西。”
“问了什么?”
“问我们什么时候结婚的,在哪儿办的酒席,证婚人是谁。”
陈明月把手提箱放在一个麻袋上,打开,里面是几件换洗衣物,最下面压着一把勃朗宁手枪,“我说我们在厦门结的婚,战乱时期,一切从简。他们又问厦门哪条街,哪家酒楼,证婚人姓什么。”
林默涵的心往下沉。这些问题,他和陈明月对过口供,每一个细节都反复演练过。可再完美的谎言,也经不起刨根问底——因为他们确实没在厦门结过婚,所有的“记忆”
都是背下来的剧本。
“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这么多年了,谁还记得清。”
陈明月抬眼看他,眼睛里是林默涵熟悉的、那种外柔内刚的光,“我还说,我先生最疼我,从不要我操心这些事,家里的账本我都看不懂。”
这话说得妙——既解释了为什么记不清,又塑造了一个符合传统想象的、不问外事的妻子形象。
“他们信了?”
“暂时信了。”
陈明月从手提箱夹层取出一个小铁盒,打开,里面是两粒白色药片,“这是老赵昨天送来的,说如果情况紧急,含在舌头下面,能撑十二个小时不露破绽。”
林默涵接过药片,闻了闻,是***类的东西,战时情报员用来提神抗审讯的。副作用很大,用完之后会虚脱好几天。
“还没到这一步。”
他把药片收进怀表夹层。
“老赵说……”
陈明月的声音忽然哽咽了一下,但很快又压住了,“老赵说,张启明把能说的都说了。他知道你的代号是‘海燕’,知道我们在高雄的住处,知道墨海贸易行是掩护。但他不知道我的真实身份,也不知道阁楼的报机。”
这是不幸中的万幸。张启明是单线联系,他只认识林默涵,不认识地下组织的其他人,也不知道陈明月是受过专业训练的情报员——在林默涵给他的信息里,陈明月只是个“花钱雇来的掩护”
。
“老赵还说了什么?”
“让你今晚必须离开高雄。”
陈明月抓住他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去台北,找苏姐,她那边有新的身份。这里的一切,我来处理。”
“你处理不了。”
林默涵摇头,“魏正宏不是傻子,他既然盯上了我,就一定会在贸易行和公寓布控。我现在走,等于自投罗网。”
“那怎么办?等死吗?”
林默涵没回答。他走到仓库的通风窗边,透过缝隙往外看。码头上工人在装卸货物,起重机出沉闷的轰鸣,远处有军舰在进港,桅杆上青天白日旗在风里猎猎作响。
“明月,你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陈明月愣了下:“记得。在上海,霞飞路的安全屋,老渔夫带你来,说以后我们就是夫妻了。”
“你当时说什么?”
“我说……”
陈明月脸微微红,“我说,组织上的安排我服从,但你要是敢碰我,我就毙了你。”
林默涵笑了,这是今天第一次真心的笑:“然后我就在地上画了条线,说那是楚河汉界,谁过线谁是小狗。”
“你画歪了,我的床那边少了一尺。”
“我是故意的。”
林默涵转过身,看着她,“我知道你是进步学生,参加学运被抓,是组织把你救出来的。让你跟我假扮夫妻,委屈你了。”
陈明月的眼圈红了:“现在说这些干什么?”
“我想告诉你,如果这次能过去……”
林默涵顿了顿,声音低下来,“等台湾解放了,我们回厦门,去鼓浪屿,真的办一场婚礼。不,不在厦门,去你老家,你不是说扬州瘦西湖的春天最美吗?我们去那里。”
陈明月眼泪掉下来了,但她很快擦掉,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塞进林默涵手里。
是一枚玉佩,通体翠绿,雕着并蒂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