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饭团放在供桌的残骸上,没有吃。不是不信任,而是不能。在这种时候,任何意外都可能致命。
天更亮了。阳光从屋顶的破洞斜射而来,正好照在陈明月脸上。她动了动,睁开眼睛,眼神起初是茫然的,然后迅恢复清明。
“有动静?”
她压低声音问。
“有个孩子给了这个。”
林默涵指指饭团。
陈明月盯着饭团看了几秒,突然说:“是阿生。”
“谁?”
“苏曼卿救济过的孩子。”
陈明月挣扎着坐直身体,“他妈妈在码头做苦力,去年被掉落的货箱砸死了。苏曼卿常给他吃的,还教他认字。他可能……认出我了。”
“认出你?”
“我以前和苏曼卿来过这边,给棚户区的人送药。阿生烧,我照顾过他两天。”
陈明月的声音很轻,“他记得我。”
林默涵沉默。这是好事,也是坏事。好的是,孩子没有恶意;坏的是,一个孩子能认出他们,别人也能。
“我们必须马上走。”
他站起来,透过门缝再次观察外面。
巷子里开始有人走动了。一个老妇拎着马桶出来倒,几个穿着破旧工装的男人结伴走过,大概是去上工。远处传来小贩的叫卖声:“烧饼油条——热乎的烧饼油条——”
城市的日常开始了。而他们,必须混进这日常里,成为不被注意的、两个匆匆赶路的普通人。
“能走吗?”
林默涵问陈明月。
她扶着墙站起来,试了试受伤的腿,脸色一白,但咬咬牙点头:“能。”
林默涵撕下自己衬衫相对干净的内衬,把两人的头脸包起来,只露出眼睛——这是高雄常见的装扮,渔民、苦力、小贩都这样,既能防晒,又能挡灰。他又从墙角捡了根粗树枝,给陈明月当拐杖。
走出庙门时,林默涵回头看了一眼那个饭团。它孤零零躺在布满灰尘的供桌上,在晨光中冒着丝丝热气。
他犹豫了一秒,然后折返回去,把饭团小心地包好,塞进怀里。
“万一有毒呢?”
陈明月低声说。
“那就当是最后的早餐。”
林默涵苦笑。
他们走出巷子,汇入渐渐多起来的人流。
白天的盐埕区和夜晚截然不同。狭窄的街道两侧摆满了地摊,卖菜的、卖鱼的、卖旧货的,叫卖声此起彼伏。空气里混杂着鱼腥、汗臭、食物和粪便的气味。穿黑色制服的警察在街口晃悠,腰间的警棍和手枪格外显眼。
林默涵扶着陈明月,低着头,尽量走在人群最密集的地方。他注意到街角的电线杆上已经贴了通缉令,是手绘的肖像,下面写着“**要犯林默涵,悬赏五万银元”
。画像不太像,把他画得老了十岁,但那双眼睛的轮廓抓得很准。
他压低头上的布巾。
路过一个卖早点的摊子时,林默涵停下脚步,用闽南语对老板说:“两个饭团,包起来。”
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抬眼看了看他们——两个包着头脸、浑身湿透、其中一个还拄着拐杖的男女,在这种地方并不少见。高雄港每天都有从大陆偷渡来的人,或者欠了赌债跑路的人,或者更糟的。
“十块钱。”
老板面无表情地说。
林默涵摸了摸空空的口袋。所有的钱都在逃亡中丢了,他现在身无分文。
“赊账行吗?明天——”
他话没说完,老板就摆手。
“不行不行,小本生意,概不赊账。”
就在这时,一个小小的人影从摊位后面钻出来,正是早上那个孩子阿生。他拽了拽老板的衣角,小声说了句什么。
老板皱起眉头,看看孩子,又看看林默涵和陈明月,眼神变了变。
“阿生说你们是他的远房表亲。”
老板压低声音,“真的?”
林默涵瞬间明白了。他点点头:“是,我们从台南来,路上遇到了劫道的,东西都丢了。”
老板盯着他们看了几秒,然后转身麻利地包了四个饭团,还塞了两根油条,一起塞给林默涵。
“拿着,快走。”
老板的声音压得更低,“刚才有两个穿中山装的来问过,说见到可疑的人要报告。你们……小心点。”
林默涵接过食物,深深看了老板一眼,又看了看躲在他身后的阿生。孩子也看着他,脏兮兮的小脸上,那双眼睛格外清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