必须保持体力。到了台南之后会生什么,谁也不知道。
饭团吃到一半,货车突然一个急刹。林默涵猛地撞在前面的甘蔗杆上,伤口传来撕裂般的疼痛。他咬紧牙关,听见外面传来嘈杂的人声和哭喊。
怎么回事?
他小心翼翼拨开一道缝隙,往外看去。
货车停在路中央。前方是黑压压的人群,至少有上百人,大多是妇女和老人,穿着破旧的衣服,手里拿着篮子、布袋,神情激动。几个警察正挥舞着警棍,试图驱散人群,但人群不仅不散,反而往前涌。
“把米还给我们!”
“我们交了税,凭什么不给粮!”
“孩子要饿死了,你们这些当官的有没有良心!”
哭喊声、叫骂声混成一片。林默涵看明白了——这是抢粮的民众。国民党退守台湾后,为了维持庞大的军费和官僚体系,实行严格的粮食统购统销政策,农民生产的粮食大部分被低价征收,导致民间粮荒。像这样的抢粮事件,在台湾各地时有生。
“滚开!再不滚开枪了!”
一个警察举起枪朝天开了一枪。
枪声让人群短暂地安静了一下,但随即爆出更大的愤怒。
“开枪啊!有种打死我们!”
“反正也是饿死,不如被枪打死!”
人群像潮水般涌向粮仓大门。警察组成人墙,用警棍和枪托殴打冲在最前面的人。一个老妇人被打倒在地,篮子里的红薯滚了一地。一个年轻女人扑上去护住老人,背上挨了一棍。
林默涵握紧了拳头。他很想冲下去,但他不能。铁皮箱还在怀里,里面是比粮食更重要的东西——是能阻止战争、挽救无数性命的情报。
司机从驾驶室跳下来,跑到前面看了看,又跑回来,焦急地拍打车厢:“兄弟,前面过不去了,得绕路!”
“怎么绕?”
林默涵压低声音问。
“我知道一条小路,但不好走,你忍忍。”
货车开始倒车,然后拐进一条泥泞的土路。这条路显然年久失修,坑洼比国道更多,货车颠簸得像惊涛骇浪中的小船。林默涵在甘蔗堆里被抛来抛去,好几次撞在车厢板上,撞得眼冒金星。
更糟的是,他听见了奇怪的声音。
像是**,又像是呜咽,很轻,但就在附近。
林默涵警觉起来,轻轻拨开身边的甘蔗杆。声音是从车厢前部传来的,那里堆的甘蔗似乎特别密实。他小心地往前挪动,甘蔗杆出沙沙的响声。
挪了大约一米,他看见了。
在车厢最前端的角落里,甘蔗杆被扒开了一个小空间,里面蜷缩着一个人。
不,是两个。
一个年轻女人,怀里抱着一个婴儿。女人大约二十出头,面色蜡黄,头枯黄,嘴唇干裂起皮。她紧紧搂着孩子,眼睛惊恐地睁大,看着突然出现的林默涵。
婴儿很小,裹在破旧的襁褓里,睡得正熟,小脸瘦得颧骨凸出。
“你……你是谁?”
女人声音颤抖,带着浓重的闽南口音。
“别怕。”
林默涵用闽南语低声说,慢慢举起双手,示意自己没有恶意,“你怎么在车上?”
女人盯着他看了几秒,似乎判断他没有威胁,才稍微放松了一点:“我要去台南,找孩子他爹。没钱坐车,就……就偷偷爬上来了。”
“你丈夫在台南?”
“在糖厂做工。”
女人垂下眼睛,“三个月没寄钱回来了,家里没米下锅,孩子饿得直哭。我没办法,只能带着孩子去找他。”
林默涵看着她怀里瘦小的婴儿,心里一紧。这孩子的样子,让他想起女儿晓棠。晓棠这么大的时候,虽然也是在战乱中出生,但至少还有奶吃,不会饿成这样。
“你上来多久了?”
“昨天晚上。”
女人小声说,“躲在甘蔗堆里,司机大哥没现。刚才检查站,我吓得差点哭出来……”
她说着,眼泪就掉下来了,但很快用手背擦掉,怕吵醒孩子。
货车又一个剧烈颠簸。女人没坐稳,往后倒去,林默涵眼疾手快扶住她。碰到她手臂的瞬间,林默涵心里一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谢谢。”
女人小声说,重新坐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