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明月的筷子停在半空。林默涵在桌下轻轻握住她的手,力道不轻不重,是提醒,也是安抚。
“周老当年真是威风。”
林默涵笑着说,给周文斟满酒。
“威风什么,都是过去的事了。”
周文摆摆手,突然压低声音,“不过沈老板,有句话我不知当讲不当讲。”
“周老请说。”
周文凑近些,满嘴酒气喷在林默涵脸上:“魏处长最近在查一个人,代号‘海燕’。听说这人潜伏在高雄,是个厉害角色。魏处长说了,谁提供线索,赏五万大洋。”
他盯着林默涵的眼睛,“沈老板生意做得大,认识的人多,要是有什么消息……”
林默涵笑了,笑容无懈可击:“周老说笑了。我一个生意人,哪知道这些。不过既然魏处长在查,那这人肯定跑不了。来,我敬周老一杯,祝您老当益壮,再立新功。”
酒杯相碰。周文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哈哈大笑:“好!沈老板爽快!”
就在这时,大厅的灯突然暗了。不是全暗,而是变得昏黄,像老电影里的场景。一阵悠扬的胡琴声响起,是《锁麟囊》的过门。
魏老夫人激动地坐直身子:“是程老板的《锁麟囊》!”
唱片在留声机上旋转,程砚秋圆润婉转的唱腔流淌而出:“怕流水年华春去渺,一样心情别样娇……”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魏正宏扶着母亲的手,低声说着什么。老夫人听着戏,眼角泛起泪光。
林默涵看着这一幕,心里却警铃大作。魏正宏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放这张唱片?是为了让母亲高兴,还是另有所图?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宾客们都沉浸在戏曲中,但有几个人的表情不太对——坐在角落的两个男人,虽然也在听戏,但眼神始终在人群中逡巡;站在门口的侍者,手一直放在腰间,那个姿势林默涵太熟悉了,是随时准备拔枪。
还有魏正宏。他一边陪着母亲,一边用余光观察着众人的反应。尤其是林默涵。
戏唱到薛湘灵在春秋亭遇雨那一段:“当日里好风光忽觉转变,霎时间日色淡似坠西山……”
林默涵突然明白了。
1943年上海天蟾戏院。那晚的《锁麟囊》,是程砚秋在沦陷区的最后一场演出。演出进行到一半,突然停电——不是事故,是地下党在戏院安放炸药,准备刺杀在场的日本高级军官。虽然行动最后取消,但停电的那一刻,全场大乱。真正的戏迷,一定会记得那个细节。
果然,当唱到“在轿中只觉得天昏地暗”
时,唱片突然出一声刺耳的噪音,然后卡住了。留声机的唱针在唱片上打滑,出“咔哒咔哒”
的声音。
全场哗然。
魏正宏的脸色沉下来:“怎么回事?”
管家慌忙跑去查看,摆弄了几下,满头大汗地回来:“处长,唱片……唱片好像有问题。”
“有问题?”
魏正宏接过唱片,对着光仔细看。唱片的边缘,有一道细微的裂痕。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林默涵身上。这张唱片是他送的。
“沈老板。”
魏正宏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下是汹涌的暗流,“这是怎么回事?”
林默涵站起身,不慌不忙地走到留声机旁。他拿起唱片看了看,又看了看唱针,然后露出歉意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