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粗暴的抹除或毁灭。
没有火焰,没有爆炸,没有崩解成粉末。
这是一种更加缓慢、更加彻底、也更加渗人的侵蚀:草木、岩石、木屋的边缘,正从物质的“内部”
缓慢地析出一种半透明的、质地如同凝固泪滴般的晶体。
这些晶体色泽暗淡,介于灰白与淡紫之间,表面光滑,折射着扭曲的光线。
它们像是某种活物,从物体的每一个毛孔、每一条纹理中“生长”
出来,无声无息地蔓延、连接,直至将物体完全包裹。
晶体所过之处,万物并未从物理上消失。
草叶还在那里,保持着被结晶前的形态;岩石依旧矗立,维持着原有的轮廓;木屋的框架依然可见。
但是,它们的“历史”
与“意义”
正在被剥离、被抽空。
一片被完全结晶化的草叶,你还能看见它细长的形状和叶脉的纹理,却再也想不起它曾经在风中如何摇曳生姿,想不起清晨的阳光如何穿透它透明的绿色,想不起它散过的淡淡青草香气——它变成了一件纯粹的、空洞的“物品”
,一件失去了所有故事和联系的陈列品。
一块被结晶化的岩石,你还能触碰它的坚硬与冰冷,却再也记不得它曾为疲惫的旅人提供过歇脚的依靠,记不得孩子们曾攀爬过它的表面,记不得雨水在它身上冲刷出的纹路——它只是一块“石头”
,仅此而已。
甚至那木屋,结晶化后,它依旧是一个“结构”
,但你不会想起里面曾有的欢声笑语,曾点燃的温暖炉火,曾制定过的计划,曾获得的短暂安宁。
这片正在结晶的区域,如同滴入清水中的浓墨,正以遗忘之潭为中心,坚定而不容抗拒地向外辐射、蔓延。
结晶与正常区域的边界并非整齐的直线,而是犬牙交错,不断有新的晶体从尚属正常的区域“冒头”
,仿佛那里早已被污染,只是此刻才显现。
边界处弥漫着一层稀薄的、灰紫色的雾霭,雾霭中似乎有无数细碎的呢喃声,听不真切,却让人心烦意乱,精神涣散。
而这场异变的源头——遗忘之潭本身,已经彻底变成了他们无法辨认的模样。
原本平静幽深、仿佛能吞噬一切记忆的潭水,此刻如同煮沸了一般,剧烈地翻滚、鼓荡。
但翻滚的不是水,而是一种粘稠的、令人作呕的、暗银与灰紫交织的“浆液”
。
这浆液表面泛着油脂般的光泽,粘滞的气泡缓慢地生成、扩大、最终破裂。
每一个气泡破裂时,释放出的不是寻常的水汽,而是一段段扭曲的、破碎的、高闪过的记忆片段光影。
这些片段杂乱无章,疯狂四溅:有虎娃本体经历过的蛮荒狩猎场景,巨兽的嘶吼与血腥气仿佛扑面而来;有冷轩本体记忆中属于影族的幽暗秘辛,诡谲的仪式与低语片段一闪而逝;但更多的,是根本不属于他们两人、甚至可能不属于这个时代任何已知存在的、极其古老的混乱影像——难以名状的星空排列、从未见过的生物惊鸿一瞥、无法理解的几何结构旋转崩塌、还有纯粹的情绪洪流:绝望的嘶喊、疯狂的呓语、冰冷的漠然……这些影像与情绪没有逻辑地混杂在一起,从潭中喷出来,污染着周围的空气,甚至让靠近那片区域的空间都生了轻微的扭曲和重影。
潭边,雪瑶本体与虎娃此世身(他的本体意识显然已全力回归应对危机)并肩而立,两人周身都激荡着澎湃而紊乱的力量波动,正拼尽全力与异变的潭水对抗。
雪瑶本体悬浮在离地尺许的空中,银白的长无风狂舞,原本清冷皎洁如月的面庞此刻毫无血色,嘴唇紧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
她双手在胸前结出一个复杂到极致的古老印记,周身月华之力如同决堤的银河,毫无保留地倾泻而下,在潭水边缘形成一道厚实的、纯粹由皎洁光芒构成的弧形光墙。
光墙上流淌着月相变化的虚影,散着清冷、净化、稳固的气息,试图阻挡结晶的蔓延和那些混乱记忆片段的侵蚀。
然而,那些半透明晶体仿佛有着某种“无视法则”
的特性,它们对月华光墙的阻挡视若无睹,只是以那种缓慢却无可阻挡的度,一点一点地“渗透”
过来。
不是暴力突破,更像是光墙本身在晶体面前“失效”
了,允许它们穿过。
雪瑶本体的身体在微微颤抖,显然已经消耗巨大,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沉重的滞涩感,维持光墙的存在对她而言正变成一场残酷的拉锯战。
虎娃此世身则站在更靠近潭水的地方,他双目圆睁,瞳孔中燃烧着暗金色的火焰,属于蛮荒守护兽的凶悍气息完全爆。
他低吼着,双拳不断砸向地面,每一下都让大地震颤,一道道土黄色的、充满厚重生命力的能量波从地面涌起,试图加固土地本身,延缓结晶化的进程,同时驱散那些飘来的混乱记忆碎片。
他的额角青筋暴起,汗水早已浸透兽皮衣衫,脚下的地面已经开始出现细微的结晶化斑点,但他寸步不退,像一头守护巢穴的受伤猛兽。
结晶的边界,正在一点一点,却无可逆转地,向着平衡之种所在的山谷中心,以及众人刚刚踏入的这片尚且安全的区域,蔓延过来。
空气中,除了草木香、泥土气,还混杂了一种难以形容的“空无”
的味道,以及从潭水方向飘来的、陈旧羊皮纸燃烧后又混合了锈蚀金属的怪异气息。
山谷,这个最后的避风港,正在从内部开始“遗忘”
自己,走向一种比毁灭更可怕的终极寂静。
虎娃单膝跪地的身躯剧烈颤抖着,每一块肌肉都绷紧到了极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