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中三三两两抱团低语,见到穿着岳家军制式的队伍走入,许多人本能地缩了缩脖子。
虞允文立在高处,手里捧着一卷军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今后此营,一体按岳家军军法行事。赏有定数,罚有明条。敢扰民者斩,敢逃阵者斩,敢私斗者杖。能守阵者有赏,能救人者有赏,能先登者有赏。”
几句话落下,营中先是一静,随即才有些窸窣声。
有人听见“斩”
字,脸色白;有人听见“赏”
字,眼神又亮了一下。
军心本就像烂麻,最怕无规矩;有规矩了,才有一线可拧成绳的可能。
鹿清彤站在虞允文身侧,青衫被风吹得贴在身上,面色虽疲,目光却清。
她听着岳家军这套赏罚分明的章程,微微颔,低声道“虞将军此法甚好。军中不怕苦,就怕无所依凭。”
她随即转身吩咐陈丕成“带人把光饼和咸菜分下去。先让他们肚里有东西,才好谈规矩。”
陈丕成抱拳应了一声,带着那队黄巾兵士穿行营中。
光饼是骁骑军自制的干粮,压得瓷实,咬下去满口麦香;咸菜虽粗,却能下饭。
兵痞们起初还端着架子,见黄巾兵把饼塞到手里,又看见鹿清彤亲自站在风里,竟没人敢再伸手抢夺,只默默排着队领食。
有人低头吃了两口,喉头一滚,竟像是许久未尝过“有人管你”
的滋味。
忽有个老兵捧着半块饼,迟疑着问“状元娘子,粮道被袭,孙将军那儿的粮饷……也不多了吧?”
鹿清彤没有避讳,目光扫过一张张饥饿又惶惑的脸,平静答道“没多少了。有余的我都带了来。让大家有粮吃,是最重要的。”
天色像一口扣下来的黑锅,彻底吞没了邺城最后一抹昏黄。
城内的火把却亮了起来,一条条火龙在街巷间游走,那是还在进行疏散的百姓和士卒。
叛军那边偃旗息鼓,徐世绩两翼的压力骤减,这让城内原本紧绷的气氛稍稍缓了一口气,但夜间的转移反而更加凶险——一旦乱起来,踩踏、走失、火灾,哪一样都能要了几千人的命。
孙廷萧没有下令休息,反而更加严厉地督促“今晚必须送完!一个都不能留!骁骑军全部给我去推车、去扛人!”
这位大将军再次把自己当成了最苦最累的民夫头子,亲自站在南门,看着最后一批百姓在骁骑军的护送下,跌跌撞撞地没入夜色。
毕再遇这位岳家军的猛将,此刻也没了往日的威风,满身尘土,却像一尊铁塔般立在城门外,直到最后一个背着铺盖卷的老汉走出城门,他才大手一挥,带着五千精兵跟在队尾,像一道铁闸,隔开了这六万百姓与身后的战火。
而在更南边的荒野上,杨再兴率领的游奕军正疲于奔命。
那支绕后的叛军轻骑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狡猾,他们不再硬碰硬,而像是一群闻着腥味的苍蝇,专挑落单的运粮小队和后勤辎重下手。
一击即走,绝不纠缠。
杨再兴几次想把他们引出来决战,对方却滑不留手,让他那杆无坚不摧的长枪有力无处使。
“这帮直娘贼,学精了。”
杨再兴勒住战马,看着远处黑暗中那若隐若现的敌军火光,狠狠啐了一口。
城内,一场特殊的交接正在进行。
县衙的粮仓前,火光通明。
徐世绩和岳飞派来的军需官正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的一幕骁骑军的士兵们正在一袋袋地往外搬粮食,那是邺城最后的存粮。
“孙将军,这……”
徐世绩部的军需官是个中年汉子,此时说话都有些结巴,“您这是把家底都掏出来了啊!全给我们了,那您自己的部队吃什么?”
孙廷萧站在一旁,手里还拿着那个破木瓢喝水,闻言只是淡淡一笑“你们两部是客军,远道而来帮河北平乱,根基不在这儿。如今粮道不稳,若是让你们饿着肚子打仗,我孙廷萧便是行事不密。这邺城守不住了,这点粮食,还能给兄弟们垫个底。”
他指了指身后那些正在装车的粮食“这些,给徐岳两军分了。到了北边,有的是叛军的粮食等着我们去抢!”
岳飞部的军需官眼圈都红了,深深一躬“将军高义!我等必定转告岳帅,同袍之情,咱们岳家军必不敢忘!”
衙署偏厅内,烛火摇曳,只剩下临别前的寥落与决然。分兵前的最后一次军议正在进行。
仇士良早已没了当初不可一世的跋扈,缩在椅子里像只惊弓之鸟。
那一万多残兵他是没脸再去掌握,他这个光杆司令若还留在这里,除了丢人现眼,恐怕连命都未必保得住。
“既然孙将军已有安排,咱家……咱家这便去汴州向康王殿下复命。”
仇士良声音虚得飘,眼神闪烁,“这河北局势……咱家定会如实禀报。”
众人都心知肚明,这“如实”
二字到了他嘴里,不知要变成怎样的颠倒黑白。
但此刻谁也没心思去戳破这层窗户纸,这尊瘟神走了,对大家都好。
孙廷萧派了一队轻骑,趁着夜色将他送出南门,那不见人一天的王文德,也跟着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