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内的笑声持续了好一会儿才渐渐平息。
天子赵佶也终于止住了笑,他拿起御案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清了清嗓子,但眉眼间的笑意却怎么也藏不住。
他看着跪在殿下的鹿清彤,越看越是觉得这个女子有趣,便笑着说道“鹿卿所言极是。”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又将那个核心问题抛了出来,“那么……方才孙爱卿说的那个提议,你觉得如何啊?”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鹿清彤身上。这一次,她无法再用插科打诨的方式回避了。
鹿清彤依旧保持着跪姿,她抬起头,神情坦然而真诚,不疾不徐地回道“启禀陛下。臣乃区区一介女子,于军国大事、行伍之务,可以说是一窍不通。贸然进入军中,只怕会给将军添乱。”
她先是自谦一番,表明了自己的不足。
随即,话锋微微一转,接着说道“但,臣亦相信,勤能补拙。若是有孙将军这样的大英雄、名将从旁指点,想来协理一些文书、安抚一些民政,臣还是能够勉力为之的,自然没有问题。”
这番话说得极为巧妙,既不自傲,也不妄自菲薄,还顺带着捧了孙廷萧一下。
紧接着,她将自己的意愿与忠君报国的大义联系了起来,语气中充满了恳切“臣自幼苦读圣人之道,心中所想,并非只是为了个人的功名利禄。臣也希望能像历代先贤那样,学以致用,为百姓做一些实实在在的事情,以此来报效天子的知遇之恩,报效我天汉浩荡国恩。若能随孙将军去往边关,亲眼看一看我天汉的疆土,亲身去安抚那些饱受战乱之苦的子民,这……或许更能实现臣报效国家的初衷。”
最后,她深深地一叩,将最终的决定权再次毫无保留地交给了皇帝
“因此,此事全凭陛下圣断。若是圣人命臣去孙将军麾下听用,臣,只有遵旨而已!绝无二话!”
这番话说完,就连之前还在极力反对的秦桧和贾充,也找不到任何可以攻讦的理由。
一个愿意为国效力,一个愿意人尽其才,君臣二人一唱一和,把事情都说到了这个份上,他们还能再说什么呢?
天子赵佶听完,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他看向孙廷萧,又看了看鹿清彤,终于一拍龙椅扶手,做出了最后的决定。
“好!”
天子赵佶龙颜大悦,半身依着龙椅扶手,伸出另一只手虚空指点,做出了最终的裁决。
“既然孙爱卿有此需求,鹿爱卿亦有此报国之心,那朕今日便成人之美,做一次这不循常规的安排!”
他宣布道,“朕令,今科女科状元鹿清彤,授从八品骁骑将军府主簿一职,即日起,便划归孙廷萧麾下,随军参赞军务,协理文事!”
“圣人英明!”
孙廷萧立刻叩谢恩,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喜悦。
“臣,遵旨!谢陛下隆恩!”
鹿清彤也再次叩,声音沉稳。
尘埃落定,满朝文武,无论心中作何感想,此刻都只能齐齐跪倒,山呼万岁。
这场大朝会最高潮的部分,便以骁骑将军孙廷萧圣恩甚隆、独得恩宠而告终了。
百官们的心里都跟明镜似的。
近年来,天汉王朝虽然表面上繁花似锦,但在武功方面却建树甚少。
整个军队体系的建设早已畸形,边关的节度使如安禄山拥兵自重,尾大不掉;内地的大军头如徐世绩则阳奉阴违,只图保存实力。
朝中真正能战、敢战的将才,屈指可数。
圣人亲自提拔信任的禁军都统制岳飞,身系京城安危,轻易不能外调。
在这种情况下,孙廷萧这几年横空出世,其建立的功勋,就显得尤为耀眼和令人满意。
无论是此次干净利落的西南大捷,还是更早之前,他巧妙地解决了内附的匈奴赫连部内附的事情,都展现出了他卓越的军事才能和政治手腕。
更让皇帝和朝臣们津津乐道的,是他的传奇履历。
他从二十岁时毫无根基、名不见经传地加入行伍,十几年间,硬是凭着一次次血与火的战功,从小卒一步步爬到了如今手握重兵、位高权重的将军之位。
他没有显赫的家世,没有盘根错节的党派背景,他的一切,都来自于圣人的恩宠和赏识。
在满朝文武的视角看来,孙廷萧虽然行事张扬,骄傲自负,甚至有些时候显得粗鄙无状,但这副“没城府”
的样子,反而更让人放心。
一个将所有野心和欲望都写在脸上的将领,总比一个心思深沉、让人看不透的权臣要容易控制得多。
因此,对于他今日的“出格”
举动和皇帝的破格恩赏,大多数人虽然惊讶,却也觉得在情理之中。
一个为国立下不世之功的宠臣,向皇帝讨要一个前途未卜的女状元作为自己的幕僚,这似乎也算不上什么动摇国本的大事。
只有鹿清彤自己,在叩谢恩的那一刻,心中泛起一丝复杂的涟漪。
她抬头,悄悄地看了一眼那个已经重新坐回绣墩上、正与身旁武将谈笑风生的男人。
她知道,事情绝不会像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
这个男人,绝不是一个单纯的“张扬武夫”
。
而自己的命运,从这一刻起,已经与这个深不可测的男人,紧紧地捆绑在了一起。
前路是福是祸,犹未可知。
大朝会的仪部分在一片喧腾中落下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