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一吹,卢也打了个寒颤,他抬起头,才发?现周围学生已经走得差不多了。
而卢也坐在?原地,面对一碗凉透的?热干面,大脑近似空白。贺家的?工地真的?有毒?怎么会这样呢?对于贺家来说,这是很严重的?问题吗?可昨晚贺白帆还在?参加应酬,又好像没什么大事……他迫不及待想给贺白帆打个电话,低头的?瞬间,忽然瞥见自?己手腕上的?串珠。
脑海一闪,后知后觉地记起那天晚上——贺母拜托他将?手串转交贺白帆。那时他无比慌乱,以至于忘记了贺母的?解释。
现在?忽然记起来了。
贺母说的?是:家人在?香港求了签,解签师傅说,贺家运势不妙。
应酬
仅在三天?之?内,已有许许多多的自媒体账号转发了?“武汉日知”
拍摄的视频,起初,贺父还?派专人统计账号名单,后来转发量实在太?大,统计不过来,只得作罢。此外,在大大小小的群聊和本地论坛中,与“贺利毒地”
有关的话题被越来越频繁地讨论起来。
收到?卢也的微信时,贺白帆正在酒桌上。
这饭局又是?他爸妈组的,来宾三位,他一个都不认识,只在开席前?听他爸简单介绍了?一下——其中两位与他爸年龄相仿的男性是?公安部门领导,另一位拖着长长麻花辫、穿着颇有个性的女士,则是?《汉阳早报》的主编。
“老贺,你也真是?太?客气啦,”
酒已过三巡,桌上气氛相当热络,一位男领导摇着头?说,“打个电话的事?儿嘛!我知道,这次的问题确实比较棘手,哎,现在的网络真是?没?有办法……”
贺父微微笑了?笑,他是?喝酒就会上脸的体质,此时脸颊已经有些泛红,但声音还?是?非常清醒:“对,所以才来麻烦大家。桌上都是?自己人,我就直说了?,造谣的账号现在得想办法处理,否则影响太?坏,这几天?,已经有不少业主要求退钱了?。”
两位领导对视一眼,却双双抿起嘴唇,没?有立即回应贺父。那位麻花辫的主编倒是?放下筷子,环视众人,郑重地说:“自媒体我管不着,不过贺总你放心,我们《早报》是?严肃媒体,肯定不会胡乱报道的。”
贺父贺母连忙向她举杯,贺母柔声道:“陈主编,有您这句话我们就放心了?。”
父母敬酒,贺白帆当然也得跟着一起,但他酒量不佳,这些天?又几乎每晚都有应酬,此刻,空调暖风烘烤着,贺白帆已经感到?眼皮发沉了?。
方才的男领导再度开口:“老贺,不是?我们不想帮这个忙,确实是?没?办法,”
他略微压低声音,无?奈地说,“现在的舆情工作不好干啊,就上个月,富呈的张经理找过来,他们工地上跳了?个工人,这事?儿你知道吧?也是?好多自媒体在发。嘿,现在的自媒体,只要人家没?有违法犯罪,我们真管不了?,别说管不了?你们的事?,就算人家指着我们鼻子骂,我们也只能?自己去跟平台举报——平台还?不一定搭理呢。”
另一位领导继续说:“你们自己也能?处理啊,这属于造谣嘛。先取证,然后起诉,好像还?得连带媒体平台一道起诉?欸,我倒想起来了?,朋友圈正好有个律师,专门接网络名誉侵权这方面的案子,你等着,我推给你啊,这人还?是?个博士呢……”
领导说完便掏出手机,伸出一根食指,在屏幕上非常缓慢地划起来,口中喃喃道:“是?哪个啊……唉,微信里的人太?多了?……”
他低着头?,似乎很沉浸于寻找那位律师的微信,一时间,桌上无?人开口,忽然就安静了?。
贺白帆微微侧脸,看向父亲。
贺父坐的位置正对着天?花板上一盏白色射灯,稍有摄影常识的人都知道,自上而下的灯光照人最是?难看,那光束将贺父的眼袋的阴影拉长,两边嘴角的木偶纹也被加深,显得既严肃,又疲惫。当然,贺白帆明白,这些天?来父亲确实非常辛苦。
工地出事?之?后,贺父找了?许多关系,组了?许多饭局。在酒桌上,贺白帆总是?隔着菜肴冒出的热气和男人们吐出的烟雾,暗中打量那些陌生的脸,也听着父亲与他们寒暄、周旋、低声商讨。高中时贺白帆就离开武汉了?,之?后又出国?念书,和父母相处的时间可?谓很少。所以,这些天?来,每当有应酬的时候,贺白帆心头?便生出一种强烈的陌生感,他想,原来这就是?开公司、做生意么?
今天?下午,又有不少买房的户主集结闹事?,要求退回房款,有对情绪异常激动的夫妇还?动手打伤了?售楼部的经理,那场面实在混乱至极。贺白帆跟随父亲回到?公司,又见零零散散的记者——也可?能?是?自媒体——举着手机蹲守在门外。
“噢,找着了?,”
领导欣然道,“老贺,我先推给你啊,晚上回去我再给他找个招呼。”
贺父略一点头?,语气松快:“行,谢谢了?王局。对了?,富呈的事?情后来是?怎么处理的?我还?真不知道。”
于是?话题转移到?无?关的八卦上面,贺白帆总算可?以抽出空,回复卢也的微信。
卢也说:“白帆,在干什么?”
贺白帆的心轻轻一颤。这不是?卢也的讲话风格——他一贯直来直往,有事?说事?,就算是?闲聊,也会以某个确凿的话题作为?开场,而不是?这种含含糊糊的“你在干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