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飞艇库如同一个巨大的金属洞穴,人席地而卧。鼾声、压抑的咳嗽、低沉的交谈、装备偶尔的金属磕碰声,还有外骨骼待机时细微的电流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形成奇特的背景音。卢德枕着自己的背包,望着高窗外被城市光污染模糊的稀疏星光,毫无睡意。王得邦在他旁边翻来覆去,最终拽着卢德来到洗手间,在战术裤里面郑重其事地套上了那条红裤衩。格蕾塔靠着冰冷的金属墙壁,闭着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脖子上那条老旧却锃亮的怀表链——外婆最后的叮咛仿佛还留在耳边。安东则凑在一个角落,借着战术手电筒的光束,最后一次低声、极其专注地核对摧毁利维坦的要领。刺玫凛在和副组长沟通抵抗组织的信息,没想到这个副组长竟然是王恺,他的代号是“甲胄”
。磐石和鹤竹则怀搂着黑色背包,静静地睡去。
没有人打退堂鼓,人人都怀着建功立业的信念。他们坚信这场起义毫无阻力,自己必将凯旋。他们认为自己正亲手书写历史,注定成为人类文明的功臣。退一步讲,即便起义未能彻底摧毁利维坦,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让归原岛被技术封锁。他们笃定,利维坦绝不会对自己动武。如此一来,这场起义终将是不流血的,他们的性命自始至终无需担忧。
2月26日,启程。
黎明前最深的黑暗笼罩着归原岛边缘的卢德阵线起降坪,21艘氦气空中邮轮正等待着卢德阵线的成员。鹭江组所乘的氦气空中邮轮“信天翁号”
如同史前巨兽般沉默地悬浮着,敞开的尾部舱门正迎接着包括鹭江组在内的2ooo名乘客。它那长达3oo米的流线型银色身躯在探照灯下泛着冷光,巨大的氦气囊隐藏在流线外壳下,提供着主要浮力。覆盖艇身大面积的柔性太阳能薄膜此刻尚未吸收到阳光,呈现出深灰色。没有传统引擎的咆哮,只有尾部上面的几个大型矢量喷口内,氦-3燃料电池驱动的推进器出低沉而持续的嗡鸣,仿佛巨兽沉睡的呼吸。亚洲分部的成员们背着巨大的背包,在外骨骼的辅助下,沉默而迅地通过尾部舱门鱼贯而入。“信天翁号”
内部空间开阔,设计精良,宛如一座移动的微型城市,拥有住宿舱、公共活动区甚至小型医疗站。但此刻,无人有心情欣赏。舷窗外,熟悉的、带着热带植被气息的海岛轮廓在引擎启动的微颤中迅缩小、远去,最终被下方无垠的、反射着微光的深蓝太平洋彻底吞没。
“龟……”
王得邦挤在一个舷窗边,看着座椅前方显示屏上稳定显示的o。85马赫(约95o公里小时)度读数,长叹一声,脸几乎贴在冰冷的强化玻璃上,“利维坦限这招真够阴的!百年前的破飞机都比这快!这得猴年马月才能到啊?黄花菜都凉了!”
他烦躁地敲了敲外骨骼的腿甲。
“急什么,正好养精蓄锐。我们算近的,浅睡一觉就到了。”
卢德靠在另一边的舷窗,强迫自己放松。窗外是翻涌如棉絮的无边云海,下方深蓝的海面上偶尔能看到细小的、反光的斑点,那是aI管理的巨型自动化渔业平台或能源采集船。旅程平稳得不可思议,只有轻微的嗡鸣和气流颠簸。邮轮内部弥漫着一种混合了期待、焦虑和长途旅行的沉闷气息。格蕾塔在翻阅一本古旧的汉语小册子,上面记录了关于闽南地区旧地理和风土人情。她试图为陌生的战场做点准备。其他都在闭目养神,唯有王恺通过耳机呈现的显示屏,与抵抗组织对接着陆点。
这是既兴奋又紧张的7个小时。当“信天翁号”
终于开始下降,下方不再是纯粹的蓝,而出现了一座锈迹斑斑、如同钢铁孤岛般的巨大平台——一座被aI时代淘汰、漂浮在近海的旧能源采集站,被卢德阵线秘密改造为中转基地。
真正的度在这里等待。一艘艘线条锐利如刀锋、闪烁着幽蓝色能量回路纹路的“近地急行者”
飞行器,如同蛰伏的猎鹰,静静地停泊在平台延伸出的泊位上。它们体积远小于“信天翁”
,流线型设计充满了度感。核心部位,机身尾部基于强磁场约束的微型核聚变反应堆散着肉眼不可见却令人心悸的能量波动,让周围的空气都微微扭曲。横跨机身后部的机翼,正引导着微型核聚变反应堆释放的能量以维持机身平衡。从飞行器后方望去,机翼与地面构成一个半圆,再连同机身部分,整架飞机便呈现出m形轮廓。
鹭江组成员快换乘。当“近地急行者”
厚重的两侧舱门“嗤”
地一声密封关闭的瞬间,飞行器缓慢垂直升空。到达一定的高度后,“近地急行者”
开始了冲刺。几乎感觉不到任何强大的加度冲击,全域反重力场瞬间启动,将可怕的过载消弭于无形,舱内保持着一种舒适的微重力状态,人仿佛漂浮在水里。只有座椅前方光屏上疯狂跳动的度数字,揭示着正在生的奇迹:度瞬间突破了1ooo马赫(约1o6万公里小时)!密闭的舱室遮住了外面的风景,仅有一分钟的微颤,“近地急行者”
便转入到下降阶段。下降过程中,整个舱室突然变成了透明状,下方陆地与海岛的轮廓,以令人眩晕的度放大、清晰,引得众人连呼惊奇。
格蕾塔认出了下方的地貌:呈“工”
字形的岛屿是泉州市金门县;近陆地的圆形岛屿上,城市灯光如蛛网般密集,那是鹭江;随着高度渐降,鹭江旁的鼓浪屿也渐渐清晰起来。
2月26日,当地时间下午5点,鹭江海沧区,老工业园地下基地:时间已近黄昏。没有鲜花,没有欢呼,甚至没有多少好奇的目光。前来接应的当地抵抗组织只有42人,还没有远道而来的鹭江组人数多,这样鹭江组的成员感到失望。这42人几乎清一色的三十岁以内青年人,几乎全是三十岁以下的青年,身上混杂着街头生存的粗粝与一种不甘沉寂的躁动。褪色工装夹克袖口磨破,沾着油污的战术裤紧绷,脚上款式各异的鞋子都糊满泥泞。几张年轻面孔强作冷硬,眼神却如惊鹿,在陌生来客与入口间快游移,手指神经质地摩挲着腰间武器。他们的武器搭配非常滑稽,几乎人手一支利维坦时代流行的高科技非致命射器,长短不一,腰间还别着简陋的自制武器,有磨尖的钢管、缠胶带的电棍甚至开刃砍刀。
领头的老林是个例外,他个子不高,黝黑精瘦,指关节粗大变形,鹰隼般的目光扫过卢德阵线精良的外骨骼装备时,喉结不易察觉地滚动了一下,透出毫不掩饰的羡慕。角落里,瘦高青年嚼着口香糖,脖颈刺着被禁的aI游戏图标,斜倚锈管,眼神挑衅又好奇;棒球帽女孩则压低帽檐,麻利地清点补给箱,动作精准如机械。这里没有欢迎,没有口号。几台aI诞生前的古董除湿机嗡嗡运转,维持着基地的洁净干燥,却驱不散空气中弥漫的尘土味、汗味和浓稠的焦躁。墙壁上挂着几张黄的旧鹭江地图和手绘的、标注着密密麻麻符号的蔡尖尾山地形图。他们站在那里,不似战士,更像一群厌倦末世平庸、渴望在危险边缘寻找存在感的都市冒险者,被模糊的反抗意志仓促聚拢在这地下巢穴,组成了“一百单八将”
中那沉默、不安又躁动的42人。
老林一声低沉的“干活”
,他们便如惊弓之鸟般散开,警戒的警戒,整理装备的整理装备,动作熟稔却紧绷,过程毫无言语,仿佛正进行的是一件永远不能见光的禁忌。
“欢迎来到‘梁山泊’,”
一个看起来年龄不过2o岁的抵抗组织小伙,眉眼总像含着春光,嘴角天然带着三分笑意,连颧骨都透着孩子气的暖,趁着鹭江组一行人卸下装备休息时凑了过来,压低声音带着点自嘲对身边好奇张望的王得邦说,“咱们现在加上你们,正好一百单八将!”
“水浒传?”
王得邦眼睛一亮,差点忘了压低声音,“那感情好!咱们谁是宋江?谁是李逵?我当个黑旋风不过分吧?赶明个儿咱就上街,呼吁大家伙儿跟着咱们上梁山!”
“豆豆,别和他们拍哈哈。”
老林提醒那个小伙,然后转身面向鹭江组的众人。
“提醒你们哦,把归原岛那套懒骨头收起来!”
老林的声音不算高,却像淬了冰的刀锋,一下子就把所有杂音都劈断了。他那根关节粗大的手指狠狠戳了戳桌面,“这里有很多利维坦的眼线!”
王得邦觉得自己被莫名其妙地针对,很不客气地怼回去:“眼线怎么了?难道利维坦知道了还能动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