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内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洛平渊身上。
洛平渊起身,拱手行礼,神色坦然:“回禀州牧大人,断无此事。高郡守自到任以来,对下属多有关怀,绝不可能作出此等骇人听闻之事。”
他顿了顿,继续道:“此谣传之源,实乃下官妻族蒋家,因不满下官坚持法度,未能应其所请,动用镜山县衙之力强征生丝,故而心生怨恨,捏造谣言,意图构陷,以泄私愤。”
说到此处,更是深深一揖:“此事风波,皆因下官治家不严、牵连上官而起,罪在下官,请州牧责罚。”
许元直静静听着,面上看不出喜怒,待洛平渊说完,他嘴角那丝笑意似乎真切了些许,神情也明显松弛下来。
作为江州州牧,辖下若真生郡守囚禁废黜县令这等丑闻,一旦闹上朝廷,即便他未必受重责,但仕途染瑕、圣眷受损却是必然。
如今结果,不过是地方世家挟怨造谣,虽也麻烦,但终究好处理得多。
他侧看向英国公,语气轻松:“国公,看来是一场误会。”
英国公一直闭目养神般坐着,此时睁开眼,目光如炬,在洛平渊身上又扫了一眼,点头道:“既如此,便好。”
高长禾是他从京中带来的人,若真闹出这等丑事,他脸上也无光,当即询问:“这蒋家,什么来头?竟造谣朝廷命官,视国法如无物?”
许元直答道:“松江蒋家乃是二百年前宁州总兵蒋万安之后,算得上是江州本地世家。可惜后辈子孙不甚争气,近几十年都未有人踏入官场。如今族中尚有一人,名唤蒋宏信,是藏剑派长老,拜在青崖剑客门下,江湖上有些名头。”
英国公冷哼一声:“即便是官宦之后,亦不能如此肆意妄为。造谣诽谤朝廷命官,搅乱地方,此风不可长。许州牧,此事你看如何处置?”
许元直颔,看向洛平渊:“洛县令,此事虽非你之过,但终因你在江州造成不良影响,便罚你俸禄三年,望你日后洁身自好,谨言慎行,莫再让家门之事,累及朝廷体面。”
洛平渊躬身:“下官领罚,多谢州牧大人开恩。”
许元直又看向英国公:“至于蒋家,其族已无官身,便交由江州靖武司,以造谣诽谤朝廷、扰乱地方秩序之罪查办,依律处置。国公以为如何?”
英国公颔:“可。”
高长禾此时也适时开口,语气恭谨:“国公与州牧明察秋毫,处置公允,惩奸罚恶,实乃溧阳之福。”
许元直摆摆手:“坐吧。”
众人重新落座,堂内气氛缓和了些许。
许元直端起茶盏,饮了一口,目光扫过下方,淡淡一笑:“好了,此事既已澄清,诸位不必拘谨。此次本官与英国公联袂而来,实为另一要事,还需溧阳上下鼎力相助。”
高长禾立刻表态:“州牧请吩咐,溧阳上下必全力配合,不敢有丝毫懈怠。”
许元直放下茶盏,正色道:“此番朝廷体恤江南百姓,特拨帑银二百万两,欲重修溧水河堤,以固水利,防患未然。”
他略作停顿,继续道:“本官命州署衙门详细核算过,工程所需,总计约三百万两。朝廷所拨二百万两之外,尚缺一百万两。州署衙门再难,也会想法子挤出五十万两。剩下的五十万两缺口,便需溧阳各衙门自行筹措承担。”
“朝廷定下的工期,是两年之内,必须将溧水河堤重修完毕。此事关乎民生安危,亦关乎朝廷颜面,望各县统筹安排,务必如期完成。”
高长禾闻言一愣,下意识看向英国公。
重修河堤?此事他此前从未听闻。此番南下,朝廷可从未提过要修河堤。
却见英国公神情漠然,仿佛此事与他无关,又仿佛一切早已了然于胸。
高长禾心中惊疑,面上不敢显露,连忙起身道:“此乃天恩浩荡。溧水河堤年久失修,百姓期盼已久。如今朝廷与州署如此支持,拨付巨款,实乃溧阳百姓之福。五十万两,溧阳郡衙必当竭力筹措,绝不敢耽误。”
溧阳等县县令也纷纷起身,表态愿意全力配合,支持河堤重修。
唯有溧水县令段如晦,眉头紧锁,坐在原位,迟迟未曾开口。
许元直目光瞬间落在他身上,语气平淡:“段县令,可是有难处?”
段如晦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面容瘦削,不苟言笑。
他起身,拱手一礼,道:“回州牧,下官确有疑虑,不敢不直言。”
他顿了顿,继续道:“溧阳一地,近年大体风调雨顺。溧水河堤自元嘉九年大修之后,二十余年来,沿河各县每年皆有巡检维护,关键段落亦多次加固。如今河堤牢固,并无大险。”
他抬起头,目光坦然:“若骤然大兴土木,全线重修,非但耗费巨资,劳民伤财,且工期漫长,施工期间若遇大雨,尤其是堰口等关键地段处理不当,反而容易削弱堤防,增加决堤风险。因此下官以为,此举恐非必要,亦非明智。”
此言一出,堂内一片寂静。
许元直面色不变,看不出情绪波动,只是盯着段如晦,淡淡道:“今年江南梅雨滞留时间颇长,钦天监有奏,明年江淮雨势可能更大。重修河堤,既是朝廷恩典,亦是未雨绸缪,应对未来可能之洪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