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四叔轻轻笑了一声:“怎么?我不能来?”
“不,不是这个意思。”
李季山连忙收起了长刀:“四叔,您是镜山县丞,这灵溪陈家岂能不认识您?您这么大晚上摸进来,万一被陈家现了,岂不是……”
“现?”
那四叔轻轻一笑,语气随意:“现了又如何?你今日不是刚拿了陈家贿赂公人的恶仆吗?我身为县丞,接到急报,星夜赶来亲自审问案情,有何不可?”
李季山一愣,随即笑道:“四叔思虑周全。料那陈家,也不敢多说什么。”
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总觉得哪里有些不踏实。
他觉得哪里必然有问题,但仔细回想,却又什么都想不起,脑袋却昏昏沉沉,什么都想不起来。
李季山摇了摇头,走到桌边,给那四叔倒了一杯茶水,试探着问道:“四叔深夜亲自前来,可是有什么紧要吩咐?”
那四叔接过茶杯,却未饮用,道:“嗯,自然是为了那件事。计划,有变。”
“有变?”
李季山心里咯噔一下,脸上的笑容僵住:“莫非……又有其他安排?”
那四叔没有直接回答,反问道:“你这边,现在进行得如何了?完成了哪些,还有哪些没做完?”
李季山不敢隐瞒,答道:“大体已完成。陈家被唬住了,主事的只是个妇人,已露怯意。明日,按原定计划,我等将前往距离较远的地块丈量。届时,侄儿会以需主家见证为由,要求那陈家主母随行,此事便算成了。”
那四叔见他停下,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追问道:“其他呢?”
“其他?”
李季山愕然,一脸茫然:“没有了啊!四叔,您当初交代我的,不就是引走陈家主事之人到啄雁集去吗?
小侄我今日又是虚增田亩,又是锁拿行贿仆人,他们必然心虚得很,明日必然会答应,这任务……不就算完成了?”
“我问的不是这个。”
那四叔忽然打断:“我问你的是,你今日虚报的隐田,还有抓住的那个行贿家仆,后续打算如何处理?”
李季山更疑惑了,几乎有些莫名其妙:“这……押回镜山衙门,不就行了?至于后续如何定夺,那不是大人他们操心的事吗?四叔您之前不是说,此事背后有大人物看着,咱们只管办事,其他不必多问?”
“唉……”
那四叔忽然长叹一声,脸上露出复杂难明之色:“季山,你有所不知。就在今日,那位大人物,已与陈家和解了。”
“什么?!”
李季山如遭雷击,面色瞬间惨白如纸。
他双眼圆睁,嘴唇哆嗦着:“和解?四叔,您莫要吓我!”
衙门里摸爬滚打十几年,他太清楚这里面的门道了。
大人物们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今日可以指使他去撕咬陈家,明日就能为了利益与陈家把酒言欢。
而他们这些冲在最前面、咬了人的小卒子,到了最后,往往就是被推出去平息对方怒火、承担所有罪责的替罪羊。
“四叔……您可不能不管我啊!”
李季山声音都变了调,急声道:“当初是您亲口答应,只要我肯来办这趟差事,无论成与不成,都保我妻儿平安,还让我家六子去族中学武。我可是把陈家往死里得罪了。您得救我,一定得救我。咱们可是血浓于水的亲族!”
“好了。”
那四叔低声斥道:“慌什么,我何曾说过不管你?若真不管你,我又何必冒此风险,连夜亲自赶来寻你?”
李季山如同抓住救命稻草,连连点头:“是是是,那……眼下该怎么办?求四叔指点一条明路。”
那四叔道:“为今之计,唯有尽力弥补,争取陈家宽宥。明日一早,你主动去找陈家主事之人,就说……就说你们昨晚回去后反复核对,现白日丈量所用的那盘官绳,长度有误。所有丈量结果皆不准,需全部作废,重新丈量。”
他看着李季山,语气加重:“记住,这次,实打实地量。态度要放得最低。后面,我自会亲自上门,向陈家赔罪,或许能凭此保住你一条小命。”
李季山急忙不迭地点头:“小侄明白。”
“嗯。”
那四叔站起身,淡淡道:“你好自为之,谨慎行事。我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