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那个凡间帝王死时,坑杀了叁万人为他殉葬。她爬出了尸坑,在黑暗和腐臭中,吸干了那两万九千九百九十九人冲天的怨气,硬生生逆天成神的。”
&esp;&esp;拂宜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如锤,砸在夜黛的心上。
&esp;&esp;“成神之后,她住在天界最偏远的寂渊宫。”
&esp;&esp;拂宜回忆着那个画面,眼中泛起水光,“宫内只有她一人。没有战事的时候,她就在院子里的石桌旁坐上几十年,一动不动。”
&esp;&esp;“她的话很少很少。”
&esp;&esp;“她不爱笑,不爱热闹,甚至……不爱活着。”
&esp;&esp;拂宜看向夜黛,目光温柔而悲悯:“丹凰拼了命地想把那些热闹塞给她,想让她看看这世间的色彩。可她……太累了,没有力气去看。”
&esp;&esp;夜黛怔怔地听着。
&esp;&esp;她以为肃戚是一个高不可攀的英雄,是一个让她自惭形秽的光源。
&esp;&esp;可原来……
&esp;&esp;原来那个神将,和她这只在烂泥里打滚的小夜妖一样。
&esp;&esp;也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也是孤独的,也是……这么的怕冷。
&esp;&esp;一阵寒风吹过,卷起廊下的积雪。
&esp;&esp;拂宜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夜黛冰凉的手,掌心的温度透过粗糙的皮肤传递过去。她看着夜黛那双虽然充满惊惶、却和肃戚的死寂不同,充满生机的眼睛,忽然轻声说道:“她也会喜欢现在的你的。”
&esp;&esp;夜黛愣了一下,下意识地问:“丹凰?”
&esp;&esp;拂宜却摇了摇头,嘴角弯起一抹极淡却极暖的弧度。
&esp;&esp;“我是说肃戚。”
&esp;&esp;夜黛茫然地看着她。
&esp;&esp;拂宜的目光穿透了时空,仿佛看到了那个站在轮回井边、满身煞气难消的神将。
&esp;&esp;“她不是你的阴影,夜黛。她选择彻底消失,哪怕粉身碎骨也要毁掉肃戚,就是为了让这世上能有一个像你这样——”
&esp;&esp;“知冷知热,想活下去的夜黛。”
&esp;&esp;【12】
&esp;&esp;自那日送走拂宜后,夜黛便开始频繁地做梦。
&esp;&esp;在梦里,她始终是个局外人。
&esp;&esp;梦里的天总是黑的,冰冷窒息的寒风呼啸。
&esp;&esp;她看到一个深不见底的巨坑,里面堆迭着数不清的尸体。在那死人堆的最深处,有一个瘦骨嶙峋的影子在蠕动。
&esp;&esp;那是肃戚。
&esp;&esp;夜黛站在坑边,惊恐地看着那个看不清面容的影子,为了活下去,抓起身边腐烂的同类血肉塞进嘴里,在黑暗中一点点往上爬。
&esp;&esp;画面一转,腥臭变成了漫天血雨。
&esp;&esp;夜黛发现自己变小了,变成了原本那只法力低微的小夜妖,正缩在战场的角落里瑟瑟发抖。
&esp;&esp;而不远处,那个已经封神、身披战甲的肃戚正手持长戟,如砍瓜切菜般收割着妖魔的性命。
&esp;&esp;长戟挥过,没有什么招式,只有最直接、最冷酷的杀戮。
&esp;&esp;夜黛缩在梦境的角落里,牙齿打颤。那是妖族对天敌本能的恐惧,她想逃,脚却像生了根一样动弹不得。
&esp;&esp;她眼睁睁看着肃戚杀光了周围的妖魔,然后提着滴血的长戟,一步一步朝这边走来。
&esp;&esp;咚、咚、咚。
&esp;&esp;沉重的脚步声像是踩在夜黛的心口。
&esp;&esp;肃戚越走越近,那股滔天的煞气几乎要将夜黛撕碎。夜黛以为自己会被杀,或者会被那股气势吓退。
&esp;&esp;可当那个身影终于走到她面前,当她终于壮着胆子抬起头,看清那双眼睛时——
&esp;&esp;预想中的恐惧没有降临,心口却毫无预兆地、猛烈地抽疼了一下。
&esp;&esp;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esp;&esp;没有胜利的喜悦,没有杀戮的愤怒,甚至没有丝毫身为活物的生气。
&esp;&esp;只有无尽的疲惫,和深不见底的寒冷。
&esp;&esp;她明明是那样威风凛凛、杀气腾腾的神将,可夜黛却觉得她像是一具行走的空壳,灵魂早就死在了那个殉葬坑里。
&esp;&esp;在那一瞬间,夜黛忘记了自己是只妖。她怔怔地看着那个与自己有着相同面容的神将,脑海里只剩下一个荒谬的念头——
&esp;&esp;原来,做神仙这么苦吗?
&esp;&esp;从那以后,夜黛不再抗拒入梦。
&esp;&esp;她像是一个幽灵,跟在肃戚身后。
&esp;&esp;她看到每百年一次的大寒降临,肃戚独自在寂渊宫中承受万鬼反噬。那个神将痛得浑身结霜,却一声不吭,只是死死抓着衣角,在冰玉床上蜷缩成一团。
&esp;&esp;夜黛就蹲在床边,她伸出手想去摸摸肃戚,手却穿过了肃戚的身体。
&esp;&esp;她看到肃戚在深夜里独自擦拭兵器,看着满手洗不净的血腥发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