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碾过之处,所有菌毯、萤光苔藓与结晶灌木,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萎蔫、蜷曲,如同在朝圣途中俯首叩拜。
空气里弥漫开一种沉甸甸的威压,连孢子扬尘都停滞在半空。
陈及天柔软黏腻的蛞蝓身躯本能地绷紧。
他仰起头部,感知域里炸开一团灼目的生命烈焰—那便是旧王。
它的躯体近乎透明,内部结构狰狞可见。
口器深处,食道壁上层层叠叠、螺旋排列的利齿泛著寒光,像一台永动的研磨深渊。
本该是眼睛的位置只有两处凹陷的厚皮,但它显然不需要视觉:无数细微的能量丝线从它体表辐射而出,缠绕著每一寸空气,每一丝生命脉动。
旧王没有发声。一股浩瀚而古老的意识流,裹挟著不容违抗的意志,直接撞进了陈及天的核心,那是来自同族之间的,绝对威压。
这一刻,陈及天突然意识到,那些负责对卡布鲁斯生态进行科研的武者们,研究的,似乎只是皮毛。
这哪里是新王与旧王的决战,分明就是旧王圈养了一个替自己奋斗的傀儡。
它放任傀儡成长,变强,甚至实力直逼自己这个旧王。
可真正意义上的王,只要一个,那就是旧王。
蛞蝓天性喜水,惧热。
高温会让它们的体液迅速蒸发,不仅会感到不适,甚至会丢掉性命。
卡布鲁斯之王身上燃烧著的蓝色烈焰,不就是保证旧王碾压新王的底牌吗。
不出意料的,陈及天的情况,当时就变得极为糟糕。
在旧王登场的那一瞬,陈及天的意识,甚至都变得模糊了起来。
仿佛这场战斗,还没开始就已经宣告了结果。
得亏这次行动上面考虑的比较周到,让秦与君这位强者跟了来,否则的话,就只能白白牺牲一名武圣级别的强者,同时培养一头连武圣都无法对敌的恐怖天渊异族。
「异域的来客————」
陈及天正思索之际,一道声音,传入了耳中。
意念并非语言,而是混合著图像与情绪的洪流:陈及天「看」到了自己凝聚的那枚「王之核心」——在他透明的体腔内散发著微弱的、不稳定的光晕。
同时,他也「尝」到了旧王意识里传来的、赤裸裸的饥渴与贪婪。
吞噬这枚初生的核心,对旧王而言,将是通往更深层力量的捷径。
紧接著,愤怒的狂潮席卷而来。
无数破碎的画面闪现:被金属切割的森林、被毒液污染的孢囊、被火焰焚尽的菌脉————人类对卡布鲁斯生态的每一次侵入与玷污,都化为尖锐的憎恨,刺向陈及天—即便他此刻已是蛞蝓之形,那源自人类灵魂的「异味」,在旧王的感知中依旧刺目。
「人类啊,你们好生卑鄙,不论如何打压我卡布鲁斯生态圈,如何掠夺我们的资源,我卡布鲁斯一族,都没有做出任何的反抗,不论你们到我卡布鲁斯生态圈当窃贼窃贼!还是玷污者!我都未曾有所动怒。」
「而今日,你们竟敢惦记上本王!」
这一番话,不光传入了陈及天的耳朵里,还传递给了秦与君。
这股怒意并非来自卡布鲁斯之王一个个体,而是整个卡布鲁斯生态圈积累了无数岁月的怨恨。
旧王的辉光随之暴涨,恐怖的威压让远处旁观的秦与君几乎窒息,她看见四周所有发光的植物正急速黯淡,仿佛整个生态圈的生命力正被强行抽向那具庞大的透明身躯。
陈及天在意识的狂风暴雨中飘摇。
他失去了人类的喉舌,无法辩驳;失去了人类的形体,却仍背负著人类的原罪。
他能感到自己体内那枚新生的核心,正因为旧王的压迫而剧烈震颤,既像恐惧,又像————不甘的共鸣。
「以这卑劣的形态,妄图窃取吾族王座的权柄————你,与那些入侵者,同罪。」
在卡布鲁斯之王震耳欲聋的意念的审判落下,实质的攻击随之而来。
旧王庞大的躯体甚至没有移动,仅仅是从它那层流转的暗金色辉光中,分离出数道纤细如发丝的光线。
这些光线无声无息,却快得超越了陈及天此刻感知的极限,瞬间穿透空气,精准地刺入他蛞蝓躯体的数个关键节点。
「呃——!」
没有物理的伤口,但比肉体撕裂更剧烈的痛苦在陈及天的意识深处爆开。
那是直接作用于生命本源、作用于他正在凝聚的核心的「剥离」与「溶解」之力。
他感到自己的意识仿佛被扔进了强酸,正在被一丝丝腐蚀、消融,与这具蛞蝓躯体的联系也变得飘忽不定,属于「陈及天」的记忆与意志开始模糊、涣散。
旧王的意念冰冷而高效,如同在进行一场精密的外科手术,目标直指他体内那枚微弱的核心,旧王之力,正试图通过最直接残暴的方式,将自己所需的王之核心直接挖出。
届时,周围的空气因能量高度凝聚而发出低沉的嗡鸣,陈及天巨大的身躯瘫软在地,淡蓝色的胶质身躯剧烈抽搐,体表的光泽迅速黯淡,变得浑浊。
就在陈及天意识即将被彻底碾碎、同化,最后一点自我就要消散于卡布鲁斯生态圈无尽的粘稠与原始之中时—
一道身影,轻若鸿羽,悄无声息地落在了他剧烈颤抖的蛞蝓脑袋上。
是秦与君。
她迎风而立,纤尘不染,与周围污浊粘腻的环境格格不入。
精致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深处一抹极淡的、近乎无聊的不屑。她甚至没有多看那遮蔽湖面的庞大旧王一眼,只是轻轻将手按在了陈及天冰凉滑腻的体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