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四爹闻言,竖着大拇指道:“这小郭师傅这般大方,真是难得的实诚人!”
没成想,老丈话到嘴边又咽了,半晌才叹:“人是顶好的,就是……”
就是随心所欲了些。
小郭师傅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
虽也做吃食营生,小郭师傅却似乎不以此为生,摆摊全凭兴致。
他遇上挑剔的客人,是决计不肯迁就的,摊位也总藏在僻静的角落,说是只待有缘人。
他心思活络,卖的吃食也日日不同。前天卖馄饨,昨天卖桲椤叶饼,今天又不知在哪儿捣鼓新汤面了。看他那大手大脚的做派,兴许是哪家出来体验人间烟火的富家少爷。
既如此,大伙儿便由着他去了。
老丈见尤明姜露了兴致,心下也想成全这巧遇,热络道:“小郭师傅人是较真了些,手艺却是顶好的。单吃桲椤叶饼多噎得慌,不如去寻他吃碗面,一碗面汤下肚多舒坦!”
这话正合尤明姜心意。
她道了谢,赶车载着三人在集市里转悠,转了几个弯,才望见浓荫里有个小小的面摊。
煮汤面的年轻男人穿了件短打,前襜油渍麻花的,肩头随意搭着条半旧抹布,两只手在案板上团拢着一块大面团。
他手上忙活着,一边把面剂子分出来,一边跟个五虎断刀门的中年食客吵架。
这男人便是小郭师傅,大名叫郭大路。
起因是中年食客有些挑剔,嫌他的面太咸了。郭大路当即火冒三丈,拍了下面板,震得筷笼乱跳:“胡扯!你懂个屁!那是你自个儿唾沫星子溅进碗里,把面兑馊了!”
那客人被他吼得一缩,也来了脾气,把筷子一摔:“咸还不让说?这面咸得狗都不吃!”
“我看你这条老狗是屎吃多了,满嘴喷粪!”
郭大路一拳捶下,碗碟都跳起来,“老子给你煮面,是你八辈子修来的福气!你不感激,还敢挑三拣四?舌头坏了,还嫌咸……沟里有的是迷魂汤,你自个儿去喝了泻火吧!”
那客人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气得站了起来,指着郭大路,手指都在发抖:“你、你……”
郭大路乐了,叉着腰,气势更足:“听见没?再啰嗦,小心爷爷我把你这根指头掰下来,给你加道菜!”
那客人脸色白了又青,看着凶神恶煞的郭大路,最终悻悻地扔下几个铜板,嘴里嘟囔着“疯子”
,脚底抹油,溜之大吉。
尤明姜一行人面面相觑,都有点不太敢相信眼前的人,就是老丈嘴里仁义的小郭师傅。
郭大路骂够了,面也揉够了,停下来醒面,没多会儿,面团就变得滑溜溜的。
他一抬眼,就瞧见了尤明姜一行四人,一个个局促地望着他,郭大路怔了怔,脸上的怒气倒像被一阵风吹散了。
“坐,等会儿面就好了。”
他变脸似的,顺手捞起肩头上那块儿半旧的抹布,仔细擦拭着一条斑驳的长板凳,将它擦得锃亮,示意她们坐下。
能说不吗?尤明姜一行人再度面面相觑,只好硬着头皮乖乖坐下。
郭大路待客,最看重眼缘。
包括食客。
眼前这三个姑娘生得清爽,他看着心里便软软的。好比瞧见一枝初绽的玉兰,一轮清亮的满月,心里只剩下一片明净的欢喜。
当然,那个老头也不讨人厌。
所以,郭大路抻起面来,都比先前认真了不少。双手握住面团的两头儿,他猛地一扯,面团“唰”
地变成了粗条儿。
郭大路手指灵巧,上下快速地动弹着,面条就在空中来回晃荡,双手往两边拽,每一下都拽得稳稳当当,面条也就跟着一点点变长,但始终是个完整的单股,一点儿没断开。
随后,他将面条在撒了面粉的案板上甩打几下,直到面条粗细均匀,根根分明。
末了,把面条下到锅里,水“咕噜咕噜”
地沸腾着,面条在里头欢快地上下扑腾,还泛着点儿淡淡的黄色。
不一会儿,郭大路就把面条捞进了几个粗陶大碗里,“菽麦粗面来嘞——”
“谢谢。”
尤明姜挑起一筷子面条,还未入口,先有浓郁豆香扑鼻而来。
等她把面条送进嘴里,只觉得面条根根分明,爽滑劲道,显然是下了大力气揉制后抻出来的,底料应该是大酱煮杂菜,齁咸,不过胜在给得实惠,满满一大碗,倒也能填饱肚子。
海红珠和海四爹倒不觉得齁咸。
耍杂技本就是个卖力的活儿。顶碗、翻跟头、抖空竹、走绳……一套动作串下来,几乎连歇气的空当都没有。因此,他们吃的这碗面,盐巴一定得给够,面也得有韧劲儿。这样的面扒在嘴里,肚子才有底儿,耐得住饥。
想来这面摊主主要考虑的,也是那些流大汗的壮劳力。
铁萍姑勉强动了两筷子,一点也吃不下。
刚抬起头来,就瞧见不远处有个乞丐似的老妪,眼神直勾勾的,一直盯着她手里的那碗面。那老妪脸瘦而蜡黄,颧骨高高地突着,花白的头发,乱蓬蓬地堆在脑袋上。
她佝偻着脊背,手拄着粗糙的木棍儿,衣裳黑皴皴的,补丁摞补丁,层层叠叠,线脚都松开了,挂在身上晃荡。